江都府城内,一条九十度转折的小巷藏在高墙阴影之下,墙根潮湿,青苔贴着砖缝细细蔓延,午后的热风被挡在巷外,竟让这段巷道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静谧。
这份静谧没有持续多久,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像一串闷雷从青石板下滚过,每一声落下,地面都仿佛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一个有些虚弱的男声从巷尾传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促:“阿妹,左拐,快左拐!”
话音刚落,倾国便背着耶律阿保机冲到了拐角处。
倾国
她身形圆润敦实,一身橙红花袄在狂奔中呼呼作响,头顶暗红高帽早被风吹得歪到一边。
她已经尽力侧转身形,想要顺着耶律阿保机指的方向拐过去,可她身上还背着一个重伤男人,脚下惯性又大得吓人,整个人只是略略一偏,便带着耶律阿保机朝墙上撞了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道拐角高墙像被攻城木撞中,轰然裂开一个大洞,倾国背着耶律阿保机,硬生生从墙里冲到了隔壁巷子。
灰尘瞬间炸开,砖屑与碎瓦四散飞溅,倾国除了衣角原本就焦黑之处又沾了不少灰,看上去像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耶律阿保机却没那么好受。
耶律阿保机
他头上原本缠好的纱布,血迹明显又扩开一圈,整个人伏在倾国背上,眼前一阵发黑,仿佛连江都府的天都跟着转了半圈。
后方紧追而来的倾城一见姐姐撞墙,细长眉眼顿时一挑,急声喊道:“姐姐,大哥,你们没事吧!”
倾城
她话音未落,便一个猛子扎进扬起的灰尘之中。
几乎就在她掠过的下一瞬,数十根晋星刺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寒光扎入青石缝间,尾端仍在微微颤动。
若倾城慢上半分,这些晋星刺便足以将她扎成刺猬。
巷尾处,十余名通文馆白脸门徒已经追至拐角,见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神情皆是一僵,却又很快飞身掠来。
倾城冲进隔壁巷子时,正看见倾国晃着脑袋甩灰,耶律阿保机则被撞得晕乎乎,眼神都比方才散了几分。
倾城连忙上前扶住耶律阿保机,声音里带着担忧:“大哥,你没事吧,你这头上的血又渗出来了。”
耶律阿保机不愿让两个妹子担心,强忍着脑袋上传来的痛处与眩晕,硬是咧了咧嘴,低声道:“我……我没事,就是这江都府的墙,有些硬。”
倾国扭头看了他一眼,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她一边喘气,一边嘀咕道:“大哥,你放心,下一堵我轻点撞。”
耶律阿保机嘴角抽了一下,正想说这不是轻不轻的问题,巷子另一头忽然冲出一片人影。
有人一眼看见三人,立刻抬手指来,厉声喊道:“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倾国背着耶律阿保机,瞪着那一片通文馆门徒,怒气顿时上涌:“这没完了不是?”
倾城却比她清醒许多,她一把拉住倾国的袖子,急声提醒道:“姐姐,我们快走吧,那个李嗣昭已经是大天位了,我们带着大哥不好打!”
倾国听到“李嗣昭”三个字,眼神顿时清澈不少。
通文馆这些杂鱼,她们自是不怕,可李嗣昭不一样。
此前几次交手里,李嗣昭一直在后方缀着她们,只要哪边门徒发现踪迹,他便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如今的李嗣昭已经突破大天位,又融合了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虽说功力尚未彻底稳固,却也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更麻烦的是,此人出招极为刁钻,根本不与倾国、倾城正面硬拼,招招式式都奔着耶律阿保机去,逼得她们不得不分心保护。
若不是她们入城之后,通文馆的人出手有了顾忌,她们恐怕早被缠死在城外。
倾国咬了咬牙,背着耶律阿保机就想往巷子另一端跑。
可这一转身,她便看见另一头也涌出一片白脸门徒,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堵路之人一见三人,立刻高声喊道:“他们在这边,别让他们跑了!”
倾城捏着兰花指,神色却是一厉,细长眼角泛出狠意:“姐姐,我们捡一头杀出去!”
倾国回头看了看刚才被自己撞破的墙,又看了看眼前另一堵墙,脸上的怒气忽然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恍然。
她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震得灰尘都抖了一下:“杀个屁,看我开出一条路来!”
倾城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倾国便背着耶律阿保机,埋头朝侧边院墙撞了过去。
通文馆的杂鱼自然没有墙硬,可他们手里的晋星刺又阴又毒,一个不慎中招,基本上就跑不掉。
这么算下来,还是墙好对付一些。
至少墙不会反抗。
又是“嘭”的一声巨响,倾国直接在墙上撞出一个大洞,连人带背上的耶律阿保机冲进了另一处院落。
巷子两头的通文馆门徒都愣住了。
有人看着那黑乎乎的墙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追。
他们心里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有路吗,你就走?
倾城也愣了半息,随即提着裤脚飞快跟上,嘴里还不忘夸道:“姐姐,你这路开得,好生有道理!”
有了第二次之后,倾国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接下来,她不再看巷道怎么拐,也不再管院门往哪开,只要前头有墙,且墙后似乎能走,她便背着耶律阿保机一头撞过去。
一堵墙后,是人家晾衣的院子,几件刚洗好的衣裳被她撞起的尘土糊了一层灰,院中妇人抱着木盆尖叫一声,险些以为有猛兽闯宅。
另一堵墙后,是一间堆满柴草的小院,倾国撞进去时,几只鸡扑棱棱飞起来,一只还落在耶律阿保机脑袋上,被倾城一把揪下来扔到一旁。
再后面一堵墙,墙后竟是一家小酒铺后厨,锅里还炖着肉,热气刚腾起来,倾国便从墙里撞了进来,吓得厨子提着锅铲原地跳起三尺高。
倾国顾不上这些,她一路撞,一路跑,撞得江都府这一片小巷鸡飞狗跳。
通文馆门徒追在后面,原本还能凭借记号和轻功围追堵截,可倾国这一路根本不按路走,时而进院,时而出巷,时而从人家书房后墙撞入,又从正厅侧墙撞出,追得他们面面相觑,脑子都快被撞出来的墙洞绕晕了。
倾城跟在后头,偶尔回身挡几枚晋星刺,偶尔扶一下耶律阿保机,嘴里还不忘念叨:“姐姐,你慢点,大哥还在你背上呢。”
耶律阿保机脸色发白,努力把头抬起来,强撑着说道:“无妨,我还扛得住。”
话刚说完,倾国又撞破一堵墙,他的脑袋在倾国背上一晃,整个人顿时闭了闭眼。
倾城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嘴里小声嘀咕:“大哥,你要真扛不住,可别硬撑!”
后方,循着动静赶来的李嗣昭看见这一片狼藉,脸色也变得极不好看。
他本是想让通文馆门徒缠住三人,自己再寻机会逼出破绽。
可倾国这一路撞墙,动静越来越大,别说通文馆门徒不好围堵,便是江都府官兵也快被惊动了。
甚至已经有巡街兵卒被远处的动静吸引,正朝这一带靠近。
李嗣昭眼中冷意一闪,却没有立刻追得太近。
倾国、倾城虽滑稽,却不是软柿子。
她们二人联手可敌大天位,再加上一个虽重伤却身份极为要紧的耶律阿保机,若逼得太紧,反倒容易闹出更大的动静。
他只能一边循着通文馆门徒留下的记号,一边从后方压迫,逼三人继续逃。
倾国背着耶律阿保机,再一次撞破一堵院墙,闯入一条稍显狭窄的小巷中。
她回头听了听,发现后方追声少了许多,顿时松了口气。
“再来几回,应该就能甩掉那群白脸崽子了。”
倾城看了看前方,轻声道:“姐姐,这前头好像是个死胡同。”
倾国抬头一看,果然看见小巷尽头被一道院墙堵住,墙后隐约传来朗诵声,听着还颇为整齐,像是什么书香门第的学堂。
她想也没想,背着耶律阿保机便朝那堵墙冲去。
耶律阿保机眼角一跳,虚弱提醒道:“阿妹,这回能不能先看看……”
他话未说完,倾国已经埋头撞了上去。
墙壁轰然破开,朗朗诵读声也在这一刻陡然清晰。
那念诵声一开始极为认真,百余道粗沉声音汇在一处,竟有一种奇异的肃穆。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
倾国刚从墙洞里冲进院中,满头都是灰,尚未抬眼,便听见这句念诵。
她脚步一顿。
紧接着,院中念诵声明显小了许多,像是念诵之人被突然闯入的动静惊到,却又因为某种规矩,不敢立刻停下。
“罪血未冷,恶业缠魂。”
再往后,声音便只剩寥寥数人,有些不太确定地继续念。
“入世赎罪,以杀止兵。”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中彻底没了声音。
一时间,不论是埋头抖灰的倾国,还是从墙洞后跟进来的倾城,亦或是倾国背上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耶律阿保机,都觉得有些古怪。
不只是因为念诵忽然停了。
更因为刚才那几句,怎么听都不像圣贤书上面的东西。
谁家书香门第会念这些东西?
倾国慢慢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院中上百名光着膀子的大汉。
那些大汉正规规矩矩跪坐在一张张小案前,手里攥着笔,小案上铺着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方才念诵的文字。
院中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墙洞处碎砖滚落的声音。
下一瞬,倾国、倾城与耶律阿保机便同时发现,这些大汉另一只手边,都放着刀。
不是笔刀,是真的横刀。
这些大汉先是小心翼翼放下笔,像是生怕弄脏刚抄好的字,随后另一只手极有默契地抄起横刀。
一片拔刀声随之响起。
“锵!”
寒光齐齐出鞘,上百把横刀在院中亮起,刀锋全部指向倾国、倾城与耶律阿保机三人。
倾国愣住了,倾城也愣住了。
耶律阿保机伏在倾国背上,心里更是咯噔一声。
为什么会有人一手笔一手刀?
这正常吗?
这合理吗?
他们这是跑到哪里来了?
这还是江都府城里吗?
更让三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大汉身上的血气太重了。
隔着这么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们一双双眼睛都泛着隐约血光,直勾勾看来时,竟像一群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厉鬼。
倾城悄悄往倾国身边靠了靠,兰花指都捏得没那么稳了。
“姐姐,这书香门第,书香得有些吓人。”
倾国咽了咽口水,很认真地点头。
“这家读书人,怕不是拿刀写字的。”
就在三人仓皇打量四周,准备换个方向跑路时,那群大汉最前方,一名单独坐在小案前的大汉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拔刀,身上的血气却比旁人更沉。
他一步步走向三人,一双血眸直勾勾盯着他们,声音低沉而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