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勇
他们二人的身量完全无法与李存孝相比,甚至较寻常人都要矮上几分。
可在李存孝这头凶兽身旁,他们并不显得多余。
一个好似阴狠狡诈的领犬,一个仿佛悬在在黑暗中随时蓄势待发的冷箭。
李嗣源坐在上首,看见耶律剌葛终于恢复清明,方才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轻笑开口。
“不知我这号称天下第一猛的十弟李存孝,可否助耶律兄弟坐上那漠北王位啊?”
耶律剌葛没有立刻看李嗣源。
他又一次看向李存孝。
恐惧仍在,喉咙也仍旧在下意识蠕动。
可当他的心神从“被李存孝盯上”这个角度抽离,转而想到李存孝站在自己身旁、朝着自己敌人冲去时,另一种情绪忽然从恐惧之下涌了出来。
那是狂喜!
若这样的怪物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效力,他何须再用耶律阿保机的头颅去让顽固派死心?
那些顽固派若不死心,让他们去死便是。
他何须再费心争取那些墙头草部落?
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挂在草原营墙上,自然就不会再摇摆。
他何须与其他候选人一一争夺王位?
将那些候选人所代表的部落尽数征服,自然就只有他一个王。
漠北王位,本就该属于他!
李嗣源看着耶律剌葛眼中逐渐炽热起来的光,便知道这人拒绝不了了。
耶律剌葛艰难地将目光从李存孝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李嗣源。
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却已经不再冷硬。
“好兄弟,你刚才的话可是真的?”
这一声“好兄弟”,叫得极为热切。
愿意让李存孝这样的怪物帮他登上漠北王位,这哪里是朋友?
这简直是手足兄弟啊!
李嗣源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只是话音落下后,他却又像是想起什么,面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只是······”
他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耶律剌葛等得心中焦急不已,已顾不得在“好兄弟”面前是否失礼,立刻催促道:“好兄弟有话直说!”
李嗣源这才轻轻叹了一声,眉头也随之皱起。
“只是我这十弟战力虽高,心智却如同孩童。”
他说着,看了一眼李存孝右肩上遮掩断臂的披风,声音里多了几分忧虑。
“又在前年晋国与漠北一战中杀戮太重,前往漠北恐遭敌视啊。”
耶律剌葛闻言,顿时目眦欲裂。
“我看谁敢!”
这一声喊得极为真诚与热切。
谁敢阻拦他把绝世猛将收入麾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让谁亲自体会一下,绝世猛将究竟有多猛。
李嗣源仍旧没有立刻放弃,反而继续以退为进。
“耶律兄弟我自是信得过的。”
他微微摇头,像是仍有顾虑。
“只是漠北如耶律兄弟这般不敌视中原人的,终究不多吧。”
耶律剌葛急得直接站起身来,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好兄弟,李将军随我回漠北,那便是与我同吃同住,待其如亲兄弟一般,定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话音一顿,目光又扫向李存忠与李存勇。
这两人虽远不如李存孝那般压迫,但既能随李存孝一同出场,显然也非寻常之辈。
耶律剌葛心念一转,立刻抬手指向二人。
“好兄弟若还是不放心,可让这二位兄弟同往!”
李嗣源站起身来,抬手指着耶律剌葛,像是无可奈何。
“耶律兄弟啊耶律兄弟。”
他叹道:“我欲借我十弟与你成就大业,不曾想你竟还想拐我这另外两位堪比左膀右臂的兄弟。”
耶律剌葛有些惊讶,再次看向李存忠与李存勇。
“这二位竟也是好兄弟的兄弟?”
李嗣源上前几步,指着李存忠介绍道:“这位是我九弟李存忠,一手戟法出神入化,与我十弟搭档多年,一人发号施令,一人冲锋陷阵,配合极为默契。”
李存忠嘴角那点怪异冷笑微微一扯,金钩在身侧轻轻一晃,作为戴罪之人,在李嗣源面前他不太敢开口,只能是配合着演戏。
李嗣源又看向李存勇,语气郑重。
“这位是我另一位兄弟李存勇,乃是神射手,一手箭法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李存勇惨白的眼部看不出瞳仁,灰蓝皮肤在堂中光影下像死尸,可他背后的蛇头大弓,却无声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愿背对他的寒意。
耶律剌葛听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
李嗣源在耶律剌葛面前来回踱步许久,像是心中极为挣扎。
最后,他咬牙停下,上前握住耶律剌葛的手。
耶律剌葛被他忽然握住,身子本能一僵。
李嗣源却像全无所觉,语气沉痛而真诚。
“我们为晋王李克用逼迫,不得不脱离晋国,远赴这吴国落脚。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这些兄弟一身本事,总不能埋没于这山野之间。”
他握着耶律剌葛的手,神情竟有几分悲壮。
“还是让他们随耶律兄弟一同前往漠北,成就一番大业吧。”
耶律剌葛方才那点惊吓,顿时被感动冲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好兄弟。
握个手怎么了?
怎么了?
不过耶律剌葛也并非全无心机。
他眉头一皱,反握住李嗣源的手,试探着开口道:“晋王李克用竟逼迫好兄弟至此,好兄弟何不一同······”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若李嗣源乃至整个通文馆都跟着他去漠北,迭剌部固然能在短时间内实力大增,可后续又该如何?
这些中原人手段狡诈,高手又多。
若他们到了漠北后鸠占鹊巢,他岂不是刚赶走耶律阿保机,又请来另一个更难对付的主人?
李嗣源将他这一瞬间的迟疑收入眼底,却像全然不知,只摇头长叹一声。
“只我这九弟、十弟与存勇兄弟随耶律兄弟前往漠北即可。”
他说着,神情愈发悲壮。
“至于其他人,如今李克用就在吴国境内,当随我一同向那李克用讨个公道。”
耶律剌葛心中疑虑顿时被打消大半。
既有李存孝这等怪物,又没有整个通文馆压境,这样正好。
他立刻被这份“兄弟情义”感动,甚至生出几分豪气。
“好兄弟,我此行所带漠北勇士,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啊!”
李嗣源另一只手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拍了拍,立刻摇头。
“使不得。”
他语气郑重,像是全在为耶律剌葛考虑。
“那耶律阿保机落入吴国手中,那吴王未必就没有借漠北牵制李存勖的心思。耶律兄弟当务之急,乃是带着我这三位兄弟尽快返回漠北,登上那漠北王位。”
耶律剌葛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这话说中了他的要害。
若耶律阿保机被吴国放回漠北,若他抢先联络旧部,若那些顽固派再次聚到他旗帜之下,即便自己有李存孝这等绝世猛将在手,漠北王位也仍会生出许多波折。
他不能拖,绝不能拖!
耶律剌葛另一只手也盖上李嗣源的手,双眼直勾勾看着他,语气郑重至极。
“好兄弟说的是,我当尽快赶回漠北,尽快成为漠北王才是。”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李嗣源一个同等分量的承诺。
“届时若那李克用敢为难好兄弟,我定率漠北铁骑南下,助好兄弟讨回公道!”
这句话说得慷慨激昂。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忍不住另一番盘算。
若李嗣源与留在吴国的通文馆众人,尽数死于李克用手中,那李存孝外加另外两位好手,岂不是全归他耶律剌葛了?
一头怪物,一个狡诈断腕之人,一个冷箭神射手。
若全留在他身边,漠北还有谁能挡他?
而且待自己成为漠北王之后,若要率领漠北铁骑南下中原,占据着好山好水好风光,这死去的李嗣源也未尝不是一桩上好的“师出有名”!
李嗣源面皮微微颤动,像是十分感动,握着耶律剌葛的双手使劲晃了晃。
“有耶律兄弟这句话,便足够了!”
两人握手相视,情真意切。
一个满脸感动,一个满脸热切。
一个想着借耶律剌葛把漠北推向幽州边境,一个想着等李嗣源死后把李存孝彻底吞下。
大堂之中,兄弟情深,感人至极。
只有李存忠嘴角那点怪异冷笑,像是险些压不住。
不久之后,耶律剌葛便火急火燎地召集麾下漠北勇士,带着李存忠、李存孝、李存勇三人,踏上返回漠北之路。
庄园外,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嗣源站在堂前,目送那一行人离开,方才脸上那份感动之色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李嗣昭出现在他右侧,望着耶律剌葛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沉声问道:“大哥,这吴国之内已有玄冥教占据,我们又何必在这与李克用蹉跎。”
他顿了顿,又道:“若前往漠北发展,待有朝一日得掌大军,挥师南下也未尝不可啊。”
李嗣源双眼微眯,方才与耶律剌葛相握时的感动早已荡然无存,面色祥和里多了一股阴冷。
“三弟,漠北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南下中原,又岂会两次大战皆大败而归?”
李嗣昭下意识辩驳道:“可那不是因为有李存勖和十弟吗?”
这时,李嗣源左侧忽然响起张子凡的声音。
“三叔,燕云十六州那一层屏障,不是那么好跨过去的。”
张子凡一袭白蓝长衫,银白发丝微微散在肩侧,手中修文扇轻轻合着,神色温和却认真。
他看向李嗣昭,语气并不咄咄逼人。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否则漠北绝无南下中原的机会。”
李嗣昭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李嗣源轻笑着看向他,像是顺势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三弟,莫要一直用江湖的眼光看待天下格局。”
他抬手指了指张子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你看现如今,凡儿都比你看得明白些了。”
张子凡心中顿时一喜。
可这份欢喜刚起,他便立刻想到李嗣昭还在旁边,若自己露出得意,未免伤了三叔颜面。
于是他连忙垂眸,谦虚道:“义父莫要取笑孩儿,孩儿哪能与三叔相提并论,还差得远呢。”
李嗣昭转头看向张子凡。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快,反而满是鼓励。
“子凡也不必妄自菲薄。”
李嗣昭语气真挚,像一个长辈真心看着晚辈长成。
“你是大哥一手调教出来的,强过三叔很正常。三叔我啊,今后就听你们的话,把你们的话当个事办就行了。”
张子凡怔了一下。
他望着李嗣昭那双带着鼓励的眼睛,心头不由一热。
“三叔,我······”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这些时日危机不断,李克用、玄冥教、漠北、吴国、洪州,各方线索交织汇聚,剪不断理还乱,着实难办的很。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仍有义父,有三叔,有这个愿意认可他、鼓励他的家。
义父将他视为左膀右臂,三叔看他亦是满眼鼓励。
即便九叔犯错,义父也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另给出路。
十叔断臂,义父也没有让他去硬碰李克用,而是送他去更能发挥价值的漠北。
这一切落在张子凡眼里,便是一张温暖而坚固的网。
他愿意待在这张网中。
也愿意为这张网里的人去奔走,去谋划,去迎战洪州那场将至的凶险。
只是张子凡的话还未说完,李嗣源便出声打断了他。
“好了。”
李嗣源语气温和,像是当真不愿看叔侄之间继续谦让。
“一家人就不必在这谦让来谦让去了,凡儿,你去着手准备,我们前往洪州。”
张子凡神色立刻一正,抱拳行礼。
“是,义父。”
行完礼之后,他转身离去,白蓝衣摆在堂前轻轻一荡,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嗣昭望着张子凡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大堂前的风一吹,方才那点叔侄温情似乎也随之散了。
李嗣昭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大哥,我演得如何?”
李嗣源负手朝前走去,红白官袍在身后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评价。
“尚可。”
李嗣昭听见这两个字,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
李嗣源走过大堂门槛,目光落向远处竹林。
耶律剌葛已经带着他送出的三枚棋子奔向漠北。
李存忠虽蠢,却足够油滑;李存孝会成为耶律剌葛眼中的神兵利器;李存勇最为忠诚,也足以盯得住李存忠。
这一路会不会生变,当然会。
可生变并不可怕。
只要变数仍在他预判之中,便仍可用。
只要能够在漠北扎下根来,便是一步足以废物利用的好棋。
而张子凡那边,也一样。
他需要张子凡聪明,需要张子凡长进,需要张子凡觉得自己被认可、被亲近、被这个家所需要。
张子凡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是为了家而战,便会比为了命令而战更坚定。
所以他夸张子凡,所以李嗣昭也夸张子凡。
所以他们把分派棋子说成兄弟出路,把筛选战力说成叔侄情义,把前往洪州说成一家人共同面对的劫。
张子凡会信,因为张子凡很愿意去信。
李嗣源停在台阶下,抬眼看向天边。
天下这盘棋很大,棋子很多。
丢了耶律阿保机,当然可惜。
可眼下看来,尚可。
李嗣源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负手而去,身影渐渐没入庄园深处。
·······
(嗯·····开的线有点多,如今一一收束起来,着实有点累。哎~不说了,都是自己惹的祸,爆更就完事了。麻烦大家点点追更,点点小礼物,拜谢!等这第二卷的所有线索收束完毕,进入第三卷之后,我会写点牢韩在玄冥教期间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