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稚元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惯常带着雾气懵懂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光,如同盈满了月辉的湖泊。他扁了扁嘴,根本没管旁边还站着谁,带着浓重的哭腔开口了,声音里全是委屈的控诉:
“呜呜呜…阿硕…阿硕胡说!”他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过…过生日!阿硕生日!去年!大蛋糕!那么那么大!”
他用力地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个夸张无比的巨大尺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那蛋糕谁、谁买的?我们一起挑的!思铭哥选款式,阿许哥订的,上面、上面还画了你的小熊!画了好久!阿硕你怎么能忘了……”
他越说越替俞硕委屈,眼泪流得愈发汹涌,索性蹲了下来,抱着膝盖,像个心爱玩具被冤枉弄坏的小朋友,伤心地呜咽起来,“你不野生…不是野生的…是阿硕……我们的阿硕……呜呜呜…你是回家了呀…”
一直没作声的戚许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掉金豆豆的陶稚元,再看看被陈晃死死扒拉着的俞硕,眼底最后一点的沉重也被一种温暖的无奈取代了。戚许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目光坦然而郑重地落在俞硕的脸上:
“阿硕,你想岔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能抵达心底的词句,“你说自己来的时候晚……但你每次练到最晚离开这间练习室的时候,门外、宿舍楼下,会等你一起走的,难道少了一个人吗?”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沉甸甸地砸了下来。
方一鸣这时候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表达的时机,声音不大但极其笃定:“对。阿硕,一起吃饭,一起练舞,一起在宿舍抢游戏机,一起打打闹闹……这些事情,一天天做下来,还需要区分谁是谁带大的吗?我们就是一起长大的。”他笑了笑,那份纯然的真诚不容置疑,“现在,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
那些言辞——陈晃的冲动,纪予舟的锋利宣告,陶稚元单纯笨拙的眼泪,戚许深沉的点醒,方一鸣平和的确认——它们像无数根坚韧又柔软的丝线,纵横交错,无声无息地缠绕、包裹、收拢。
俞硕僵硬的身体,在那无孔不入的暖流中,一点点软化下来。肩膀不再紧绷地耸着,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放松了一些。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而温柔的手握住了。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就花了。他飞快地低下头,想把那失控的水光压下去。
这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一直盯着他的游思铭的眼睛。游思铭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脸上那种惯常的“嫌弃”表情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那“嫌弃”的嘴角却微微往上翘着。他无声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挨着俞硕另一侧也盘腿坐了下来。
游思铭的手,带着骨节分明的轮廓和温热沉稳的力道,极其自然地落到了俞硕另一侧的肩膀上,拍了拍。
“行了,”游思铭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份理所当然的笃定,尾音微微扬起,“现在明白没有?该干嘛干嘛去。”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站着的、蹲着的弟弟们,“陈晃,把你那些压箱底的零食拿出来分了,赶紧的!蹲那儿哭的那个陶稚元儿,想吃就起来!”
肩膀上的重量带着不容忽视的真实感,那暖意是透过衣料直接传递过来的体温。俞硕的眼眶被那股汹涌的热流顶得发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想驱散那份狼狈的湿意。
视线有些模糊地划过面前的几张脸——
陶稚元还蹲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听到思铭哥点名,下意识地停了抽泣,红着眼睛眨巴着看过来,像只受惊的兔子。
纪予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蹦跶到了对面,双手插兜,嘴角扯着,对上俞硕看过来的视线,立刻歪头用眼神无声地警告他:敢说“肉麻”俩字试试?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刚才激动的余温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练习室的门“咔哒”一声被大力推开又撞回门框,陈晃风风火火冲出去又冲回来,怀里果然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子,“哗啦”一下像卸货一样全倒在了地板中央。
“阿硕!先给你!”陈晃抓起一包最大、印着夸张卡通形象的薯片,不由分说塞进还有些发愣的俞硕怀里。
“哎呀陈晃你个马屁精!见者有份!”纪予舟立刻笑着嚷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抢他脚边另一袋膨化食品。
“小舟你撒手!这是我留着自己吃的!”陈晃立刻反身扑过去护食。
空气又变得活泛,充盈着少年人咋咋呼呼的吵闹和没心没肺的争抢。地上乱七八糟堆着零食袋,包装袋的窸窣声、争抢的叫嚷声、陶稚元带着鼻音小声嚷嚷也要吃的声音混作一团。
突然,“啪嗒”一声轻响。
是有人嫌弃他俩抢零食的动作不够“美观”干扰气氛,伸手按下了墙边音响的一个按钮。
骤然流淌开的,不是激烈的舞曲鼓点,而是他们一首慢板的、充满和声温度的团歌前奏。
纪予舟站直了身体,微微仰起头,侧耳倾听着,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陈晃也收了嬉闹,安静地靠着游思铭,手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膝盖。戚许无声地吐了口气,疲惫又温柔地笑了笑。方一鸣也跟着旋律,轻轻地哼唱起熟悉的调子。蹲在地上的陶稚元也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懵懵懂懂地听着。
俞硕的身体也被那温柔的、共同吟唱过无数遍的旋律包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那袋象征性的“家”的薯片,感受着肩膀残留的游思铭拍过的重量,听着耳边队友们逐渐加入的、轻微却和谐的哼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陈晃——那小子正闭着眼跟着哼,一副陶醉样子——伸出握成拳的手。
陈晃好像感觉到了,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看到眼前微红的眼眶下微微翘起的嘴角,以及那个伸向自己的拳头。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也攥起拳头,不轻不重,带着心照不宣的暖意,撞了上去。
“咚。”
夜深了,练习室的灯早就灭了。月光从落地窗溜进来,在地板上摊成一片银白色。
七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中间散落着零食袋。陈晃最先睡着,一条腿毫不客气的搭在游思铭肚子上。陶稚元把自己蜷成个小虾米,枕着戚许的外套。方一鸣和纪予舟背靠着背坐着,哼哼唧唧的唱着走调的歌。
俞硕悄悄坐起来。动作很轻,还是惊动了游思铭。
“干嘛去?”游思铭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含混,手却京珠你的抓住了俞硕的衣角。
“洗手间。”俞硕小声说,轻轻把衣角抽出来。
他踮着脚绕过横躺的队友,经过纪予舟时听见他嘟囔:“别迷路啊...”
从洗手间回来,发现戚许醒了,正靠坐在镜子前,对他比了个“嘘”。
“失眠?”戚许声音压得很低。
俞硕点点头,挨着他坐下。两人静静看着月光下熟睡的队友。
“说实话,”戚许突然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你刚回来那阵,我焦虑的睡不着。”
俞硕转过脸看他。
“怕你拘束,怕我们哪里没做好,怕你觉得自己是外人。”戚许扯了下嘴角,“那几天思铭天天半夜给我发微信,说‘戚许你看阿硕是不是又瘦了’。”
俞硕低头,手指无意识的划着地板接缝。
“后来看你跟陈晃抢游戏机,跟小舟斗嘴,被稚元缠着唱歌...”戚许声音更轻了,“才明白那些担心太多余。”
另一边,假装睡着的纪予舟悄悄睁开一只眼。月光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背影,让他偷偷弯了嘴角。
第二天清晨,陈晃第一个醒,发现俞硕睡在最中间,两边分别被游思铭和戚许的胳膊压着。
“哇!你们偷抱阿硕!”陈晃大叫着扑上去,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晨光里,七个人闹作一团。
俞硕被压在最么“野生”的孩子,只有一起长大的家人。
月光听见的秘密,阳光也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