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幕上那后世人言说之后，他也亲自着人复查。查出来的结果让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那些人里，大部分真的只是按惯例行事。旧元时期就有的规矩，到大明沿用了十几年，一直没人说过不对。他一道旨意下去，几百颗脑袋落了地，其中有多少是冤的？他自己都不敢算。
还有那桩事，前年，一个叫林元亮的官员上书，用了“作则”二字。作则，“做贼”。他觉得是在骂他。杀了一个还不解气，把主考官和同批进士全都牵连进去。
“陛下。”刘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天幕所言，乃是星际时代幽冥之地的规则，与如今未必——”
“未必什么？”朱元璋将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始皇帝特意点出来的问题，呵，难道真就是好奇。没看见那叫灵尔希眼中的欣赏吗？”
刘基沉默不语。
殿内鸦雀无声，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门外飘进来，落在冰凉的金砖上。
朱元璋的目光从随身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手，拿过讨饭的碗，推过撞钟的木槌，握过杀敌的刀剑，也批过无数道杀人的旨意。每一道旨意下去，都要死人。少则一个，多则成千上万。
‘天地判功过，也不知俺这身上能否功大于过啊......’
“你们说。”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朕算的上明君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哎，咱总觉得咱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病愈后的沙哑。“可天幕却否定了咱，呵。”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伯温，咱现在改过，还来得及吗？”
刘基身子一抖，冷汗就出来了，斟酌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开创大明盛世，若无雷霆手段何以震宵小。陛下愿听天言而自省，自然乃圣明之姿。”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了几步。
“天幕说咋还能活十三年。”他停下脚步，面对群臣，语气霸道而平静，“这十三年里，咱有天幕未必不能积累福报。”
众臣自然诺诺不敢言他。
朱元璋扫视众人，目光如鹰，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
“传旨。空印案在押未决者，重新审理确属冤屈者官复原职。若有借此贪墨者，提来见朕。”他笔尖一顿，“从今往后，但凡牵连深广的案子，皆复审三遍。”
朱元璋又想了想，嘱咐道：“之前有冤错者，亲族给予补贴，具体的户部拿个章程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条河，虫蛇翻涌，但他的目光稳了下来。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越过宫墙。朱笔落下，比平时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