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哦对对,是体验。”孟婆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像在辨认什么。她的目光在始皇帝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太子政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小嬴稷身上,忽然笑了起来,“哎哟,这个小娃娃好玩。来,婆婆给你盛一碗。”
她动作麻利地从锅边取下一只青瓷碗,木勺在锅里一搅一捞,一碗黑漆漆的汤就盛好了。汤面平静如镜,却在碗沿处泛着一圈淡淡的银光。
小嬴稷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孟婆,有些犹豫:“喝了真的不会忘事吗?”
“忘不了忘不了。”孟婆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婆婆给你们喝的是改良版的,就放了点蜜糖。甜的,好喝的很。”
小嬴稷这才放心,捧起碗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真的是甜的!像……像蜜酿!好好喝!”说完又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差点把碗底舔干净。
“好喝就多喝点,婆婆这里管够。”孟婆笑眯眯地又给他盛了一碗。
太子政接过碗,沉默了一瞬,也喝了一口。
李建成喝的时候,动作很慢。他双手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漆黑的汤汁,汤面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汤的卖相着实不好,但还是慢慢尝了起来。
众人坐在孟婆拿出来的小马扎上,慢慢地喝起孟婆汤来。
孟婆站在锅边,笑眯眯地看着每一个人,手里的木勺还在慢慢地搅动,像是在搅一锅永远不会见底的汤。
“喝完了就过桥吧。”她朝那座拱桥努了努嘴,“过了桥,去看看轮回台。看完就可以回去了。”
奈何桥不长,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奈何桥”三字,笔画粗重,像是被人用指力一笔一笔抠出来的。碑身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仿佛这块碑压着的不是泥土,而是千万年来的生离死别。
踏上奈何桥的那一刻,脚步声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刻意放轻,而是桥面的石头仿佛将声音吸了进去,连同来路的喧嚣、心中的杂念,一并吸走了。
桥身是青石砌成的,岁月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桥栏低矮,仅及人腰,栏柱顶端雕着莲苞,花瓣的边缘被无数亡魂的手掌磨得光滑圆润。
桥栏之间的石板上刻满了浮雕,是人间的众生相。有婴孩初生时皱巴巴的脸,有少年骑马游街的意气风发,有新婚夫妇交拜天地的红盖头,有老妪拄杖送别的白发苍苍。一幅幅看过去,像翻完了一辈子的书卷。
桥面微微拱起,最高处正好在河中央。石阶很宽,每一级都磨得发亮,踩上去能感觉到石面冰凉的温度。有风吹过桥面,不似黄泉路上那般凛冽刺骨,而是温吞吞的、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阳间春雨初歇后泥土蒸上来的水汽。
站在桥顶往下看,三途川的水在桥下缓缓流淌。不再像来时渡口边那样浑浊翻涌、虫蛇横行,而是平静如镜,灰黄色的水面上几乎看不到一丝波纹。偶尔有一圈涟漪荡开,不知是水下的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又很快消失。桥头的灯笼倒映在水中,幽蓝色的光在水面铺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静静地亮着。
桥的这头,雾气稀薄,桥的那头,雾气氤氲,轮回台巨大的石影隐隐约约浮在半空中,太极图中央那道银白色的光芒穿透雾气,像一只睁开的、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