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站起身,抖了抖自己这身青布短衫的衣摆,语气平淡:单子都接了,不去也得去。他拿起那张红纸折好收入怀中,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荷包。
碎银与纸钱混在一处,银是白的,纸是黄的,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总叫人心里不舒坦。那纸钱……嬴扶苏低声说,不像是找零用的。
秦王政没接话,只将荷包系在腰间:走吧,去看看这镇子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十人鱼贯出了偏厅,日光依旧灰白,穿过院中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碎影。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纸钱贴地翻飞,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撒着引路的钱。
出了王宅大门,按照导游的指引左拐,果然是一条狭长的街巷。两侧店铺林立,却大半关着门板,只有几间敞着半扇的,远远望去里头黑洞洞的,也不知是开的还是没开。
街巷尽头,果然挂着一盏红灯笼。只是那灯笼的纸皮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既不像是正红,也不像是泛旧的朱红,倒有些像血液干涸后洇开的……深赭色。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用木板盖着。门楣上歪歪扭扭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王婆杂货四个字。
朱棣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敲半掩的门板:有人吗?王婆在不在?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半晌,门板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那脸上的白粉涂得比镇上任何人都厚,厚到一笑起来,粉块便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干裂的、像是老树皮一般的褐色皮肤。
来啦?那老妇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喝水,又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王宅的客人吧?东西都备好了,进来拿吧。
她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潮霉的气息。货架上堆满了瓶瓶罐罐,角落里蹲着一只黑猫,通体乌黑,唯独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中幽幽亮着两点光。
那黑猫见了来人,耳朵向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盯着嘉宾们看了半晌,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绕到秦王政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随后仰起头,冲着他了一声。
那声音尖细绵长,倒有些像是……婴孩的啼哭。
朱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嘟囔道:这猫叫得瘆人。
刘彻倒是不怕,蹲下身子想伸手去摸那猫,却被王婆一把拦住:贵客使不得,这猫儿性子烈,认生,除了它自己挑中的人,旁人碰不得。老妇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秦王政身上,嘴角那抹笑又深了两分。
挑中?秦王政垂眸看着脚边那只仍在蹭他裤腿的黑猫,神色平静,它挑中了我又如何?
王婆咧着嘴,露出黄黑色的牙:挑中了,就是您跟它有缘。待会儿办完事,您把它带回府上便是。这猫——认得路。
她说认得路三个字时,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这话里还裹着另一层意思。
众人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这铺子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甚至那只猫,都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朝着某个方向慢慢地、不容抗拒地靠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