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最后一张黄纸投进火里,看着纸角卷成灰黑色的蝶,在晨风里散成碎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朝着松树林更深处看了一眼。
秦王政以为他要下山了,往原路的方向退了半步。但男人没有动,只是站在碑前,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松树林的方向扬了扬:跟我来。
去哪?不回去吗?秦王政问。
天黑前回去就行。男人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你娘这儿好了,还有一处要去。
他弯腰把空碟和酒杯收进篮子里,蓝布重新盖好,竹篮挎在臂弯上,然后迈步往松树林深处走去。
秦王政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跟了上去。
松树林比坡下那片灌木要疏朗些,树干粗壮,枝桠交错,日光从针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林间的泥土路窄而软,铺着一层褐色的松针,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男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像是这条道他走过很多回。秦王政跟在后面,注意到路两侧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石头,不大,拳头大小的青石,间隔几步就有一块,埋在松针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松树林渐渐稀了,前方透出一片开阔的光。
秦王政跟着男人走出林子边缘,看见一处背风的凹地,凹地中央坐落着一座小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青砖灰瓦,屋檐两端的翘角塌了半边,瓦缝里长着蕨草,密密地垂下来,把门楣遮了大半。庙门是两扇木板,左扇斜挂在门轴上,关不拢,露着一道一掌宽的缝;右扇已经倒在地上,半截陷进土里,面上长了一层黑绿的霉苔。门楣上本该有匾额的位置只剩下一块长方形的浅槽,木匾早没了,槽底留着几道钉子锈痕。
庙前有一小块平地,铺着碎石,但大半被野草占了,草茎从石缝里钻出来,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绿着。平地中央有一只石香炉,炉耳缺了一只,炉口也磕掉了一块,积着陈年的雨水和落叶。
男人在庙门前站住了,他放下竹篮,弯腰把右扇倒地的庙门从土里拔起来,靠在墙根上。门板比他想象的要沉,他用力时肩上的肌肉绷了一下,秦王政上前一步想帮忙,被男人抬手挡了一下:“不用,你站着。”
他把门板靠好,又从篮子里取出蓝布,走到石香炉前,蹲下来,把炉里的落叶和积水清出来。积水流到地上,带出一股沤烂了的叶子和泥腥气。他用布把炉壁内外擦了一遍,擦到炉耳缺口的地方停了一下,手指在缺口处摩挲了一下。
“搭把手。”男人说。
秦王政走过去,按照男人的示意,在庙门左侧的墙根底下搬开几块塌落的碎砖,露出底下的一截门槛石。男人把门槛石上的土扫干净,用碎砖把庙门左扇下来。
做完这些,男人退后几步,看了看庙门,又看了看那扇斜挂着的左门扇,摇了摇头:“回头得找个人来修,光靠咱俩不行。”
他从竹篮里取出剩下那扎香,三支,点着了插进石香炉里,三炷香在破败的庙门前烧起来,青烟从缺口处升上去,贴着门楣的蕨草叶子散开了。
秦王政站在他身侧,打量着这座小庙。庙里很暗,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一张石案,案上立着什么东西,被阴影遮住了轮廓,看不真切。庙内四壁空空,没有壁画也没有碑刻,只有墙根处堆着几块碎瓦和干草。
男人看着香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庙里供的是山神,你娘在世的时候,每年开春和入秋会各来一次。”他顿了顿,“她走之后,我来过两回,不知道祭拜的规矩,只按她遗愿偶尔来这儿维护一下,点三支香,别的就不懂了。”
秦王政看了他一眼,男人脸上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深,额上的竖纹比昨天更明显了些。他像是在斟酌怎么往下说,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你娘跟我讲过这庙的来历。”他说着,目光落在石香炉上,语气不疾不徐,“落凤镇从前不叫这个名字,老辈人叫它‘栖凤里’。最早在这儿扎根的是一户姓王的人家,据说祖上做过大官,告老还乡之后置了这大片田地,盖了宅子,日子过得殷实。后来王家接连出事,先是当家的暴毙,接着是儿孙里有人疯了,有人投了井。族人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说是祖坟风水犯了煞,先人在地下不得安宁,需要冲喜。”
“冲喜?”秦王政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