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修船厂。修船厂在码头的另一头,露天的,地上搭着架子,架子上搁着几条正在修理的船。厂长姓张,外号张船匠,六十多岁,从十几岁就开始学修船,修了一辈子。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盖被锤子砸过好多次,有的发黑有的变形。张船匠正在修一条木船。船底破了一个洞,他用刨子把破洞周围的木头刨平,裁了一块新木板,量好尺寸用凿子修整边缘,抹上桐油,钉上铜钉。
他用的是最传统的手艺,不用图纸,不用尺子,全靠眼睛和手上的感觉。木板的弧度和船底的弧度严丝合缝。
王婉怡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推了推眼镜说,您这是绝活。张船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说这算啥绝活,老一辈的手艺,快失传了。现在的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个,又脏又累又不挣钱。王婉怡没说话。
王西川看了一会儿,插了一句话——修船跟修枪一个道理。张船匠抬起头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懂枪?王西川说我打过猎。张船匠点点头,枪和船都是工具,都得修。工具坏了不修就废了,人也是这样,身子骨坏了不修也得废。
中午回去吃饭,张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清蒸黄花鱼、红烧带鱼、炸虾仁、辣炒蛤蜊、海参汤,还有几样凉菜。赵大海陪着吃了饭,下午又去忙了。
王如意脸上的芦荟胶干了,洗掉以后皮肤还是红红的,但没那么疼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还是丑。王安宁说她不丑,王如意瞪了她一眼,王安宁赶紧改口说有一点点丑。
王如意气得又要追她,被王韶华拦住了,说别跑了,脸上刚涂了药,出了汗药就白涂了。王如意只好坐下来。
下午赵大海还没回来,王西川又带着女儿们在村里转了转。他们去了育苗场,去了水产养殖基地,去了渔村村史馆。村史馆是去年刚建的,在一栋老房子里,里面陈列着渔村的老物件——老渔网、老船桨、老舵轮、老煤油灯、老照片,还有当年渔民穿过的蓑衣戴过的草帽。墙上的黑白照片记录着渔村的变迁——几十年前的小破房变成了现在的小洋楼,当年的小舢板变成了现在的大钢壳船。
王静姝站在一张老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一群渔民在暴风雨中拉网,腰弓着,手攥着网绳,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王韶华拍下了这张老照片。
傍晚赵大海回来了,问她们今天玩得咋样。王如意抢着回答说去了加工厂制网厂修船厂育苗场养殖基地村史馆,吃了虾米看了织网看了修船看了育苗看了养海参看了老照片。赵大海问她最喜欢哪个,王如意想了想说修船厂。赵大海问她为啥,王如意说张船匠修船好看。
赵大海问她长大了想干啥,王如意想了想说没想好。赵大海哈哈大笑。
晚上张桂兰把今天加工厂拿回来的虾米炸了一盘,虾米炸得金黄酥脆。王如意抓了一把往嘴里塞,被王西川制止了,让她少吃点,明天还要吃。王如意哦了一声,把手缩回去了,眼睛还盯着那盘虾米。
王锦秋在画渔村风情。她画了加工厂分拣虾米的女人,画了制网厂织网机的喧嚣,画了修船厂张船匠修船的专注,画了村史馆斑驳的老照片。渔村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是故事;渔村不繁华,但每一寸土地都有人在认真地生活。
夜深了,王如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看见的那些人和事。加工厂的妇女、制网厂的大姐、修船厂的张船匠、村史馆的老照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好地活着。她不知道长大了以后会干啥,但不管干啥也要像他们一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