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秋没吃花生,她还在画,画窗外掠过的晚霞,金红色的,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天边,美得不像话。王韶华又拿起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但她没按快门,胶卷用完了。她把相机放下来用眼睛拍了下来。
王清扬把那本养殖技术手册看完了。从海参的选种育苗到养殖管理到病害防治到采收加工,林场的河能不能养海参这个问题赵大海回答了。不能,水的温度、盐度、酸碱度都不对。但她学到了别的东西——水质管理、饲料配比、病害防治。育苗的道理是相通的,树苗和海参苗都是苗。
王清扬把手册合上,放进背包里。回去以后她要写一份报告。不是关于海参养殖的,是关于苗圃管理的。把在海边学到的经验用在自己的工作上。她闭上眼睛开始构思。水质管理对应土壤管理,饲料配比对应肥料配比,病害防治对应病虫害防治。道理是相通的。
王如意吃完了花生开始拆赵大海给的贝壳包。赵大海给她的那个小布包里装着几个贝壳和一个海螺,贝壳有白的、粉的、螺旋形的、扇形的,很好看。她把贝壳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像摆摊。王安宁也把自己的贝壳摆出来。姐妹俩的贝壳摆满了整张桌子。
王婉怡从书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个白色的螺旋形贝壳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个粉色的扇形贝壳看了看,放下。然后拿起那个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听完了放回原处。
王如意问你刚才听的是我的海螺吗。王婉怡说嗯。王如意问听到大海的声音了吗。王婉怡想了想说听到了。
王如意满意了。
王西川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不是在睡觉,他在想事情。回林场以后要干啥——保卫部的训练不能停,秋防要提前准备,跟白景山商量一下开个会布置一下。另外静姝的通知书还没来,这孩子心里有事,嘴上不说,但从海边回来越来越安静了。回去以后得问问场部有没有消息。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田野模糊成了一片,远处的村庄亮着几点灯光。王如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海螺。王安宁靠着姐姐也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王婉怡还在看那本书,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王静姝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王锦秋画完了最后一张速写收起了画板。王韶华把那几卷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卷好,装进胶卷盒里,塞进背包最里层。王清扬把那本养殖技术手册又掏了出来,翻到关于水质管理的那一章,认真的看着。
王西川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女儿们。九个闺女,大的二十五,小的十三岁。有的嫁人了,有的工作了,有的上学了,有的还没断奶——不对,断奶了,王家旺已经断奶了。九个闺女,一个比一个省心,一个比一个懂事。
车子到了县城。王西川把女儿们叫醒,卸下行李下了火车。王如意揉着眼睛问这是哪儿。王西川说到县城了,还要转汽车。王如意乖乖的。
他们站在县城火车站门口等汽车。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车站门口有几个摆摊的,卖茶叶蛋的,卖烤红薯的,卖汽水的,卖香烟的。王如意肚子又叫了,闻到烤红薯的香味走不动道。王西川买了两个烤红薯。王如意和王安宁一人一个,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蹲在路边吃,烫得龇牙咧嘴。
王婉怡不要烤红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撕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王静姝不要烤红薯也不要面包。王锦秋不要,王韶华不要,王清扬不要。王西川说自己也不饿。王如意和王安宁吃得满手满脸都是黑灰。
王如意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舔了舔手指头说爹,我还想再吃一个。王西川又买了两个。
汽车来了,比去海边那辆还破。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座椅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王如意累得不行了,一上车就靠着王安宁睡着了。王安宁也靠着姐姐睡着了。姐妹俩脑袋挨着脑袋,嘴巴都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王婉怡看了看她们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盖在她们身上。
车子在夜色中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就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王西川没有睡,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远处的大黑山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屏障。
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