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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8章 西风水道(1 / 1)

爱琴海西面的海风在夏日里渐渐转向,从西面吹来的海风变得又热又湿,像一层从亚得里亚海深处拧出来的蒸汽,裹着咸味和某种更远的、陆地的气息。奥斯曼南征舰队在扫清岛链后,以二十艘快船和五艘火攻船为前导,向亚得里亚海方向推进。海图上的亚得里亚海像一只斜插在欧洲腹地的长靴,靴腰上钉着威尼斯。水军统领在旗舰上对围拢过来的船长们说:“我们不去打威尼斯城。那是拿船往石头上撞。我们要做的是在亚得里亚海口游弋,像水鬼一样,掐断威尼斯和法兰克、罗斯之间的每一条海路。”他手中的刀尖在海图上画了几道弧线,从伊斯特拉半岛到安科纳,从扎拉到杜拉佐,“他们的商船从威尼斯出来,运的是给联军的粮草和铁。我们的船就等在这些水道上,像一张会移动的网。能抓就抓,能烧就烧。威尼斯总督会派船来清剿,我们就边打边走,把他们的大船拖进长水道,再以火攻和铁弩慢慢熬。”他用刀柄在船板上顿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凹痕里,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坐标,“这就是我们的西风水道。海是我们的,水道是我们的,风也是我们的。”

船长们以刀击胸,弯刀拍在胸甲上的声音在旗舰甲板上连成一片闷响,像一群铁鸟同时扑翅。奥斯曼快船如一群海狼,钻进了亚得里亚海的海雾中。海雾从意大利方向漫过来,不厚,但贴得很低,贴着海面像一层被拉长的云。快船的绿帆在雾里褪成灰绿,船首劈开的水纹在雾中一闪就没了,整支舰队像被海一口吞了下去。

三日后,奥斯曼舰队在海雾中发现了第一支威尼斯运粮船队。十几艘大商船排成两列,吃水很深,船身被粮食压得吃进水里大半,走得极慢。六艘桨帆战船护航,桨叶整齐地起落,在船队两侧划出白色的梳齿纹。船上满载着小麦、干肉和酒,麦粒从破了的袋口漏出来,落在甲板上被靴子踩进木头缝里。奥斯曼快船散成半月形,从东面和南面同时接近。威尼斯护航船掉头迎战,桨帆船的船首冲角对准奥斯曼快船,划桨手在鼓声中把船速提到最高。但奥斯曼水军不与他们硬撞。火攻船和火箭先烧船帆——火箭带着油脂的尾巴扎进帆布,在风里炸成一小团火,帆从中间烧开,火顺着绳索往桅顶爬。海风从西面吹来,正好把火势从商船队前方卷向后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火走。几艘商船的帆和货舱被点燃,船上的水手惨叫着跳海,落水后还在游,游了没多远就沉了下去。威尼斯护航船队被浓烟遮了眼,几艘桨帆船在混乱中撞在一起,桨叶绞进对方的桨叶里,折断的桨杆弹起来打翻了几个划桨手。奥斯曼快船以铁弩射断威尼斯船的桨轴,再用抓钩搭上船舷,跳帮夺船。海面上如开了一场血腥的海上集市,烧焦的麦香和血味混合在一起,被西风压着,往东面的岛链方向吹。

这场西风水道上的猎杀,奥斯曼缴获了六艘商船和两艘护航船,烧毁了七艘。海面上漂着烧焦的木板、散落的麦粒和几具面朝下的尸体,海鸥从雾中钻出来,落在浮木上,歪着头看。被俘的威尼斯船长被押到旗舰上,他的手还在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水军统领以刀挑起他的下巴,刀刃贴着他的喉结。他盯着船长的眼睛,说:“你的船和货归奥斯曼了。但我放你一条小舟回威尼斯,给总督带句话。”他停了一下,让每个字都落进船长的耳朵里,“从今天起,威尼斯出来的船,想活着回去,就绕开这片海。绕不开的,就准备好火和刀。”

威尼斯船长被放上小舟。小舟只有一支桨,他坐在船尾,桨握在手里半天没动。等小舟被海流推出射程之外,他才开始往西划。划着划着,忽然趴在船舷上吐了,吐完又直起身来继续划。他身后,奥斯曼舰队带着战利品退回爱琴海东面的岛链,绿帆在雾里一簇一簇地浮现,像一群叼着猎物回巢的狼。

水军统领在旗舰船舷上刻下第九道深痕。刀尖入木极深,木屑从刃口两侧卷出来,落在甲板上被海风扫进排水槽。他望着西面被落日照成一片金红的海面,对身边的船员们说:“威尼斯的喉咙被我们捏住了。不用多久,他们的粮食会涨到天上去,他们的兵会没力气划桨。”他把刀收回鞘里,手掌在船舷的刻痕上抹了一下,像在抹平一道还没愈合的口子,“海上的仗,不一定每次都靠大炮。有时候,锁住一条水道,比击沉十艘船还狠。”

海风仍从西面吹来,带着亚得里亚海深处的咸味和威尼斯人的恐惧,如一张慢慢收拢的绿网,罩在那片古老的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