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懂了。
老蔫叔说的不是眼神。
是那股劲儿。
他站起来。
“铁柱。”
孙铁柱从树根边站起来。
“振庄哥。”
“继业要拜老蔫叔当师傅。”杨振庄看着他,“你替老蔫叔收这个徒弟。”
孙铁柱愣住了。
他看看杨振庄,又看看那个六岁的娃。
娃站在榆树下,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杆头戳着地。
他把鹰杆攥得紧紧的。
孙铁柱蹲下身子。
“继业,”他闷声闷气,“你知道拜师傅是啥意思不?”
继业点头。
“俺爹说,拜了师傅,师傅教啥俺学啥,师傅让干啥俺干啥。”
他顿了顿。
“俺爹还说,师傅老了,俺得养师傅。师傅走了,俺得给师傅送终。”
孙铁柱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娃。
娃的眼睛黑亮亮的,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认真。
“中。”孙铁柱站起来,“俺替老蔫叔收你。”
他转过身,对着那棵老榆树。
“老蔫叔,您瞅见了。”
他声音发哽。
“俺给您收了个小徒弟。六岁,眼神像您。”
他顿了顿。
“您那套看蹄印的本事,俺只学了七成。俺教他七成,他长大了自己琢磨,能把剩下的三成补上。”
风从北边吹来。
老榆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像谁在远处笑了一声。
继业跪在老榆树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沾了黑土。
“老蔫爷爷,俺给您磕头了。”
第二个头磕下去,土沾了脑门。
“俺爹说,您守了一辈子林子。俺长大了,也守林子。”
第三个头磕下去,土沾了鼻尖。
“您那根鹰杆,俺替您传下去。”
他爬起来,把那根楸木鹰杆抱进怀里。
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
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
孙铁柱蹲下身子,把那根鹰杆从继业手里接过来。
他摸到榫头处那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老蔫叔年轻时留下的。
他爹重新打了榫头,用砂纸打磨了三天。
他把鹰杆放回继业怀里。
“继业,”他闷声闷气,“这根杆,往后是你的了。”
继业把鹰杆抱紧。
“俺替老蔫爷爷守着。”
王建国蹲在旁边,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
他走到继业跟前,蹲下身子。
“继业,这鹰,你摸摸。”
继业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鹰的胸羽上。
羽毛柔软,温热,覆着底下突突的心跳。
鹰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认你不?”王建国问。
继业摇摇头。
“它只是还没想好往哪飞。”他把手收回来,“老蔫爷爷说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把鹰架上肩。
“你老蔫爷爷说的话,你都记着?”
继业点头。
“记着。”
他顿了顿。
“俺爹说,老蔫爷爷传下来的规矩,不是光背下来就够的。”
他仰着小脸。
“得有人接着念。”
王建国没说话。
他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臂上。
鹰歪着头。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他看着那只鹰。
鹰看着他。
“继业,”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好好念。”
继业把小脸绷紧。
“嗯。”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进长白山的林梢。
老榆树下的清汤锅凉透了。
猎队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收拾起带来的物件。
李二虎把空酒壶绑上自行车后座。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
王建国把鹰架收好,那只小鹰蹲在他臂上,爪子攥紧皮护臂。
刘三柱把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从树根边捡起来,抖开,系回腰间。
三嫂站在人群外,隔着二十步远。
他没走过去。
她也没喊他。
杨振庄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继业抱着那根鹰杆,杆头戳着天。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老蔫爷爷今儿个高兴不?”
杨振庄想了想。
“高兴。”
“他为啥高兴?”
杨振庄没答。
他站在老榆树下,望着沟深处那片莽苍的林海。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
“继业,”他开口,“你老蔫爷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手艺断了。”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今儿个你拜了师傅,他放心了。”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杨振庄背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老榆树远了。
野狼沟口远了。
那片莽苍的林海,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继业趴在爹背上,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
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
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
“爹,”他忽然开口,“俺长大了,能给老蔫爷爷上坟不?”
杨振庄停下脚步。
“能。”
“那俺给老蔫爷爷种棵树,行不?”
杨振庄转过身。
“你想种啥树?”
继业想了想。
“山丁子。”
他仰着小脸。
“俺在荒山沟栽过山丁子苗。那苗蔫了,俺把叶子剪了,它又活了。”
他顿了顿。
“老蔫爷爷跟山丁子苗似的。”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小脸上蹭着磕头时沾的黑土,鼻尖还挂着清鼻涕。
他把那根鹰杆抱在胸口。
“……中。”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放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修枝剪——是刘三柱塞给他的,说沟里还剩几棵苗子没栽完,让他得空去补上。
他把剪子递进继业手里。
“你去沟里挑一棵壮实的。”
继业攥着剪子,蹬蹬蹬往荒山沟跑。
跑到沟东头,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山丁子苗。
是刘三柱五月十七从县城苗圃扛回来的那批。
苗子栽下去二十天了,叶子还没长全,可茎上那两粒米粒大的新芽,已经蹿成两片铜钱大的嫩叶。
继业蹲下身子,把那棵苗子看了又看。
他没剪。
他站起来,蹬蹬蹬跑回爹身边。
“爹,那棵苗子还得长。”他把剪子塞回爹手里,“等它再大点儿,俺再挖。”
他仰着小脸。
“老蔫爷爷不着急。”
杨振庄把剪子收起来。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中。”
他背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一九八八年六月初七,芒种次日。
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只攥着那根楸木鹰杆。
杆是新打磨过的,榫头严丝合缝,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戳在老榆树下。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他在合作社账本后头压了半年的东西——省文化厅猎文化传承基地的第三批经费批复函。
他把批复函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继业拜您当师傅了。”
他顿了顿。
“六岁,眼神像您。”
风从北边吹来。
批复函的纸边被吹得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这孩子认死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
“随您。”
他把鹰杆从土里拔出来,扛上肩。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还带他来。”
他扛着鹰杆,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风从北边吹来。
老榆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那根戳了半天的鹰杆印子,还留在土里。
浅浅的。
端端正正的。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靠山屯小学放暑假前一天。
继业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蹬蹬蹬冲进合作社办公室。
“爹!爹!”
杨振庄从账本上抬起头。
“俺考了双百!”继业把卷子拍在桌上,小脸涨得通红,“算术一百,语文一百!”
杨振庄把卷子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中。”
他把卷子叠好,搁进抽屉里。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继业趴在桌边,把小下巴搁在桌沿上。
“爹,俺放假了,能跟孙铁柱叔学看蹄印不?”
杨振庄没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绿透了的榛子林。
“……能。”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蹬蹬蹬跑出办公室,边跑边喊:“孙铁柱叔!孙铁柱叔!俺爹说能!”
杨振庄站在窗前,望着儿子跑远的背影。
他把抽屉拉开,又把那张卷子拿出来。
看了一遍。
叠好。
放回去。
窗外,六月的风穿过榛子林的枝头,穿过荒山沟的山丁子苗,穿过老榆树下那根浅浅的鹰杆印子。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活过来了。
冻了一冬,蔫了大半,可根还活着。
开春换了盆,施了肥,新叶从芯里钻出来,绿油油的。
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厚墩墩的,像老蔫叔那根磨秃了的鹰杆。
他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没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