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刘翠花走在最后，腰间系着那根红绸子，手里攥着一把纸钱，边走边撒。纸钱在风里打旋，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路的白花。
杨母的坟地在野狼沟口东边的慢坡上，离老榆树不远。杨振庄选这个地方，是杨母生前念叨过的——“那儿能瞅见野狼沟，能瞅见山神爷的庙。”
棺材落进墓坑，杨振庄蹲下身子，捧起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娘，你走好。”
若菊跪在坟前，把那块银牌攥进手心里，又松开。她没把银牌埋进去，可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她站在英国伦敦塔桥前拍的，背后是泰晤士河和灰蒙蒙的天。她把照片叠好，塞进墓坑里。
“奶，这是俺在英国拍的。”她顿了顿，“你瞅瞅，洋人的地方，也没咱靠山屯好。”
三嫂跪在坟边，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墓坑里。“娘，这根绸子是俺三柱的，系上能避邪。你带着，路上平安。”
刘三柱蹲在姐姐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根，攥进手心里。“姐，你还有不？”
三嫂没答，把围裙边攥紧了。
棺材埋上了。土堆成一座新坟，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杨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杨振庄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你放心。这个家有儿子撑着。”
继业跪在爹旁边，也磕了三个头。他把那根小鹰杆戳在坟边，戳得很深。“奶，这根杆，俺替你守着。”
三嫂跪在最后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雪地，没起来。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塞进她手里。“姐，起来吧，地上凉。”
三嫂没动，把红绸子攥进手心里。“三柱，娘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刘三柱低下头。“姐，俺知道。”
“你知道就好。”三嫂慢慢站起来，把膝盖上的雪拍掉，“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让娘在天上操心。”
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攥得更紧了。“姐，俺记住了。”
从坟地回来，杨振庄一个人坐在合作社办公室，把那根楸木鹰杆靠在墙边。若菊推门进来，蹲在爹旁边。
“爹，你饿不？”
杨振庄摇摇头。“不饿。”
若菊把那块银牌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爹手心里。“爹，这块银牌，你替奶奶收着。”
杨振庄把银牌攥进掌心里，看了很久。“中。”他把银牌搁进抽屉里，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和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放着，和那封周校长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
他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雪，翠花坊的炒锅歇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