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端起酒杯。“爹,”他看着坐在炕头的杨父,“儿子敬您。”
杨父中风后说话不利索,使劲点头,眼眶红了。他把酒杯端起来,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振庄把酒杯放下。“爹,娘走了快一年了。儿子没给您丢人,合作社去年纯利十六万,翠花坊新厂房盖起来了,猎队冬猎打了三百多斤的大野猪。”他顿了顿,“继业会认蹄印了,若菊得了国际银牌。”
杨父低着头,老泪叭嗒叭嗒掉进酒杯里。杨振庄把父亲的手握进掌心。“爹,儿子能有今天,是托您的福。”
杨父抬起头,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使劲点头。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脸枕在胳膊上,看着爷爷和爹。他不明白爷爷为啥哭,可他模模糊糊地觉着,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
王晓娟把继业抱上炕,给他碗里夹了两个饺子。“慢点吃,别烫着。”继业咬开饺子皮,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吐。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端起来,就那么搁在手边。他看着满堂儿孙,七个闺女一个儿子,大的三十出头,小的才七岁。若兰在县教育局当了科长,若梅的山珍楼开了三家分店,若竹的刺绣出了国,若菊得了国际银牌,若冰上小学年年考第一,继业会认蹄印、会下套、会扛鹰杆了。他把那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完。
“爹,”若兰开口,“您想啥呢?”
杨振庄把酒杯放下。“想你奶奶了。”
屋里静了一瞬。若菊低下头,把奶奶生前爱吃的开口笑一颗一颗摆在供桌上,搁了满满一盘。
“奶奶活着那会儿,最稀罕吃这个。”她顿了顿,“三娘炒的,火候比平时多半分钟,壳儿裂得开,仁儿酥。”
三嫂刘翠花坐在炕梢,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若菊,你奶奶要是活着,看见你得了银牌,不知道多高兴。”
若菊没说话,把那盘开口笑又摆了一遍。
继业从炕上爬下来,把那根小鹰杆抱过来,搁在供桌旁边。“奶,这根杆,俺替你守着。”他把小脸绷紧,把那根小鹰杆戳在供桌边,戳得很深。
杨振庄看着儿子,七岁的娃,小脸上蹭着油光,鼻尖挂着清鼻涕,把那根小鹰杆攥得紧紧的。他想起老蔫叔临走那几天,攥着继业的手,说“这孩子眼神像你”。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老蔫叔说的不是眼神,是那股劲儿。
“继业,”他开口,“你过来。”
继业走过来,站在爹面前。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儿子手里。“这根杆,是你老蔫爷爷传下来的。往后,传给你。”
继业把那根鹰杆抱进怀里,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爹,俺一定传下去。”
杨振庄没说话,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把那两根鹰杆一左一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对宝贝。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窗玻璃映得一亮一亮。杨振庄背着儿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烟花照亮的雪野。
“继业,”他开口,“你记着。”
继业低下头,趴在爹头顶。“爹,记着啥?”
“你老蔫爷爷说过,猎户进山,不是去送死的,是把命揣在怀里,小心着用。”
继业把小脸绷紧。“爹,俺记住了。”
杨振庄把儿子往上托了托,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