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盯着那块肉,没动。赵明哲不着急,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掌稳得像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十秒钟,三十秒,一分钟。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低下头,飞快地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这。”赵明哲又发出一声口令。
鹰歪着头看他,没飞。赵明哲轻轻摸了摸鹰的胸羽。“成了。它记住这个音儿了。往后你一喊‘这’,它就知道有食吃。”
继业蹲在鹰架边,把赵明哲教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赵继锋手把手纠正他架鹰的姿势、呼唤的口令、喂食的手法,他学得认真,不偷懒,不糊弄。
王建国蹲在合作社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振庄哥,继业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料。”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嗯。”
熬到第三天,鹰开始认人了。继业端着皮护臂站在鹰架边,喊了一声“这”,鹰从架上飞下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攥紧皮护臂,力道沉实。继业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鹰的胸羽,鹰没躲。
赵明哲蹲在旁边,把那根老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中。这鹰认你了。”
继业把小脸绷紧。“赵爷爷,它能跟俺多久?”
赵明哲想了想。“你好好待它,它能跟你十几年。十几年后它老了,飞不动了,你还得养着它。”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攥紧。“赵爷爷,俺养着它。”
赵明哲没说话,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中。”
熬到第七天,鹰已经完全认了继业。继业走到哪儿,鹰就跟到哪儿。他蹲在翠花坊车间门口,鹰就蹲在他旁边的鹰架上;他跑回家里吃饭,鹰就蹲在他家窗台上;他晚上睡觉,鹰就蹲在他枕头边,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缓缓转动。
王晓娟害怕,不敢进屋。继业把鹰抱在怀里,坐在炕沿边。“娘,不怕,它不啄人。”
王晓娟把被子蒙住头,一夜没睡。
杨振庄蹲在炕沿边,把那根楸木鹰杆靠在墙边。“继业,这鹰你打算起个啥名?”
继业想了想。“叫它‘小老蔫’。”
杨振庄愣了一下。“为啥?”
继业把小脸绷紧。“老蔫爷爷走了,俺想他。”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攥紧。“中。”
正月十五,赵明哲要回鹰屯了。继业蹲在屯子口老槐树下,把那只鹰架在臂上,送了一程又一程。
“赵爷爷,你啥时候再来?”
赵明哲把狗皮帽子戴上,帽耳朵支棱着。“草开堂的时候。”
“草开堂是啥时候?”
“寒露。”赵明哲蹲下身子,把继业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寒露前后,一夜寒霜下来,漫山遍野的青草齐齐枯萎,天地间豁然开朗。那时候野鸡野兔无处藏身,正是放鹰的好时节。”
继业把小脸绷紧。“赵爷爷,俺等你。”
赵明哲站起来,把那头苍鹰架上鹰杆,扛上肩。“中。”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雪尘。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班车消失的方向,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鹰蹲在他臂上,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也望着那条路。
“小老蔫,”继业没低头,“那是赵爷爷家。”
鹰没答他。
继业把小脸绷紧。“下回草开堂,俺带你去鹰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