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台上,白老先生正讲到穆桂英站出来,说她愿意当先锋。
她丈夫的灵位就在她身后的供桌上,牌位上的漆还是新的。
同伴忽然觉得喉咙也有些发紧,端起茶碗灌了好几口,那茶叶末子泡出来的粗茶此刻竟比烈酒还呛人。
讲完之后是雷打不动的讨论时间。
今天台下格外热闹,前排坐着一群国子监的学生,他们特意从城北赶过来,占了最好的位置,每个人膝上都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杨门女将》,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后排是几个穿着短褐的脚夫,刚从通州码头扛完活,连肩上的垫布都没解下来就挤进来了。
角落里还有几个妇人,看穿着像是哪家府上的丫鬟,大概是替主子买了书之后自己先跑来听说书了。
白老先生把醒木搁在桌角,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示意大家可以自由发言。
最先站起来的是陆秋白。
如今他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自从那篇《君子剑考》被高道成贴到礼部值房之后,每回知行书肆出新书他都第一个写读后感,每回都能引发一大波讨论。
他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杨门女将》翻开,指着第一章《西北狼》里没藏秋水出场的那几段自顾自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次的开篇跟以往完全不同。以前金庸先生写反派,要么是欧阳锋那样的武痴,要么是公孙止那样的伪君子,再不然就是成昆那种躲在暗处搅弄风云的阴谋家。
但没藏秋水不一样!
她以西夏统帅的身份出场,用兵如神,心狠手辣,但她不是为了私欲,是为了复国。
她对穆桂英说‘你我都是女人,都在这乱世里扛着一面旗’,这种反派以前从未有过,不是脸谱化的坏人,而是站在敌对立场上同样有血有肉的人。
我甚至没办法恨她,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的族人,就像穆桂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宋。”
旁边一个同窗接过话头,“最打动我的是杨宗保战死那一段。以前那些写话本的笔耕者们写主角之死从不手软,但杨宗保的死写得最克制。没有大段哭天抢地的描写,没有撕心裂肺的独白,只是穆桂英在军帐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盔甲重新穿好,系带子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她走出军帐,脸上没有泪痕,但她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才是真正的丧夫之痛——不是哭给别人看的,是烂在自己心里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坐在他斜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着头,把手里那方已经揉皱的帕子又攥紧了几分。
他认识她,是住在城北槐树巷的赵大娘,丈夫当年也是当兵的,后来没回来。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只是朝她微微弯了弯腰,然后重新坐下。
安静了一阵之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姑娘站了起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手指上还沾着泥巴,大概是刚从城外赶来的,鞋面上还带着田埂上的湿泥。
她说她是从城郊来的,天没亮就出门了,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茶楼。
她没有买书,是听别人念的,但第六章《葫芦谷逃生》里穆桂英受伤那段她记住了。
穆桂英在葫芦谷中了埋伏,受了箭伤,铠甲上全是血,被追兵逼到绝境,整个人狼狈不堪,跟她想象中的女将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