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火到外地,是跟着驿道上的马帮和货船一块儿去的。
起初不过是几个贩布匹的客商,在临渊府的茶楼里歇脚,听见有人在讲什么“女娲宫进香”,便凑过去听了个热闹。
这一听不要紧,回程时他们包袱里便多了几本《封神演义》的抄本。
等船到临渊府码头,那些抄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不出几日,满城的茶楼、酒肆、书坊里,便都在讲一个名字——哪吒。
临渊府的说书先生们最会抓彩头。
一个姓周的老先生把醒木一拍,先不急着开讲,反倒问台下:“列位可知道哪吒是什么人?”
台下七嘴八舌地猜,有说是神仙的,有说是妖怪的,还有说是狐狸精变的。
周老先生摇摇头,说:“他是陈塘关李靖的第三个儿子!七岁,闹海,抽了龙筋。”
满座哗然!七岁!闹海!抽龙筋!这还了得?
老先生不慌不忙,把哪吒出生时是个肉球、被李靖一剑劈开、跳出个白胖小子的事细细讲了一遍。
台下有人听得张大了嘴,有人拿手帕擦汗,一个卖鱼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搁,干脆不走了,说:“今天这书非听完不可。”
讲到哪吒在海边洗混天绫,把东海龙宫震得东倒西歪时,台下一片叫好。
讲到龙王派夜叉来拿他,被他一乾坤圈打死时,众人拍桌。
讲到龙王三太子敖丙骑着避水兽、提着方天画戟出来,被哪吒一枪刺中,抽了龙筋,台下有人站起来喊:“抽得好!那龙也不是好东西!专吃童男童女!”
可等讲到李靖逼着哪吒自刎,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时,满堂静了。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拿袖子捂住了嘴。旁边一个老汉低下头,拿烟杆在鞋底上磕了好几下,才闷声说:“这娃娃,太苦了。”
又有人小声接话:“他爹也太狠了。”
周老先生没接茬,只继续往下讲,讲到太乙真人用莲花给哪吒塑身,又给了他风火轮、火尖枪,台下才渐渐有了笑声。
散场后,一群孩子围在茶楼门口,用竹竿比划着当火尖枪,嘴里“嘿哈”地喊,一个扮龙王,一个扮哪吒,闹得不可开交。
云朔州那边更热闹。
州城里最大的茶馆也是京城周掌柜和宋掌柜合作开的茶楼——“云栖茶楼”分号。
说书先生是个年轻后生,嗓子亮,嘴皮子利索。
他讲到哪吒闹海,便学着哪吒的腔调喊了一声:“敖丙!还我混天绫来!”
台下叫好声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讲到哪吒自刎,他把醒木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七岁的娃,拿剑往自己脖子上抹的时候,手都没抖。”
台下有人哭了,有人骂李靖,有人骂龙王。
消息传开之后,云朔州的孩子们便疯了。
街巷里,到处都有扎着两个发髻的小孩,手里举着竹竿,脚下踩着两个木盘子,嘴里喊着“我乃哪吒三太子”,追着别的孩子跑。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被一群“小哪吒”拦住了,为首的虎头虎脑,指着老汉的糖葫芦车说:“龙王!你往哪里逃!”
老汉哭笑不得,只好分了几串糖葫芦“求和”。
另一个小孩更绝,他听了莲花化身那一段,便天天往家门口的池塘里跳,说要“变成莲花”。
他娘在厨房做饭,听见外头“扑通”一声,跑出来一看,儿子正蹲在塘边的浅水里,头上顶着一片荷叶,嘴里念念有词。
他娘气得直跺脚:“你出来!那不是莲花池!那是水缸!”
小孩把荷叶一甩,说:“我要做哪吒!我要莲花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