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人马走了几百里路,他也需要休整。他在南面布了兵,可不会布得太深。本帅赌他来不及把伏兵布到西南方向的丘陵地带。
众将沉默了片刻。陆聚抬起头,目光落在徐达脸上:大帅,末将听你的。
赵庸也点了点头:末将也听大帅的。
身后的几个校尉一个接一个地抱了拳。没有人再问问题,没有人再争辩,所有人都在等徐达的下一道命令。
徐达看着那些抱拳的手和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朝城楼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南门集合。能带走的粮草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烧掉。伤兵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抬着走。不许落下一个人。
本帅会最后一个出城。
他走回城楼下的临时指挥所里。屋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发下去的箭矢。
他在桌前坐下,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幅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地图上。他的手指从威海卫的位置向南移动,停在一个叫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南,划到了海阳一带。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
半个山东啊……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打了这么久,丢了半个山东。李靖……你的刀太快了。
屋外的夜色中开始传来细碎的声响。
有人正在搬运粮草,有人在低声传令,有人在收拾甲胄和兵器。那些声音在夜风中被压得很低,像一头正在暗中舔舐伤口的巨兽发出的细碎动静。
徐达坐在屋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威海卫南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铁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城门外一片漆黑,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星光和月光照在田野上,把那些返青的麦苗染成一片暗银色的光泽。
徐达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枣红马已经换了,之前那一匹在双柳渡之战中受了伤,被留在了后方营地。
新骑的是一匹青灰色的战马,不如枣红马快,可稳当。
他身后跟着陆聚,陆聚身后是赵庸,再后面是傅友德。
傅友德的马鞍后面挂着一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长矛,矛尖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
四人身后的南门口,士卒们正在鱼贯而出。
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着前行。
有人牵着马,有人扛着兵器,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有人抬着用门板和绳子扎成的简易担架。
队伍排得很长,在夜色中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在城外的田野上漫开,朝南面的旷野延伸过去。
徐达走在最前面,目光在夜色中不停地移动。他在看,看南面的旷野上有没有异样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催了催马,让青灰色的战马加快了几分速度。
队伍在夜色中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南面的旷野开始出现起伏,原本平坦的田野逐渐变成了低缓的丘陵地带。
官道在丘陵之间蜿蜒穿行,两侧长满了枯草和刚冒头的野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