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他露出一个确凿无疑的破绽?
可战场上,哪里有什么确凿无疑的事?
每一仗都是赌。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赌过。
你在鄱阳湖赌过,你在太原赌过,你在兰州赌过。
你每一次都赌赢了。
为什么这一次不赌了?
徐达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上,远处的丘陵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像一幅被缓慢浸入墨汁中的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二哥。
以前的仗,本帅赌,是因为本帅输得起。
那些仗打输了,大不了撤回去,重整旗鼓再来一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仗输了,济南府就没了。
济南府没了,整个山东就敞开了。
山东敞开了,唐军的兵锋就能直接推到长江边上。
到那时候,咱们还能往哪里撤?
长江防线破了,应天府就没了。
应天府没了,大明就亡了。
二哥,你知道本帅肩膀上扛的是什么吗?
本帅扛的不是一座城。
本帅扛的是整个大明在江北最后一道防线。
本帅不能赌。
因为本帅已经没有退路了。
汤和没有说话。
他站在徐达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把两人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在暮色中像两面并排飘扬的旗。
最后汤和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三弟。
咱明白了。
可咱要告诉你一件事。
若你真的判断错了……
若李靖真的在溃败……
若你错过了这个唯一的机会……
到时候,咱不会怪你!
可咱希望你不要后悔。
徐达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面那片已经被完全吞入黑暗中的旷野。
远处,唐军营地里的火把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群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在夜风中微微地跳动着,忽明忽暗。
徐达的声音在议事大厅内回荡,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后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余音在那些柱梁之间来回弹撞,久久不散。
可最后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那脚步声从府衙院外的青石板地面上快速逼近,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靴底在砖面上擦出细碎的沙响,像一面正在被擂响的小鼓从远处朝堂内滚来。
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甲胄上还挂着夜露和草屑的斥候单膝跪在门槛内侧,喘息粗重,声音里带着跑完长路之后的干涩和嘶哑。
大帅!唐营又后撤了十里!
今日卯时,唐军拔营北移,前军已退至原大营以北约十里处的一处高地上扎营。
后军正在收拢辎重,预计今日日落之前可全部撤离完毕。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那些刚刚被徐达那番话压下去的请战声,像一团被捂住了太久的炭火,此刻被这阵新灌进来的风吹得猛地一亮,火苗从灰烬中重新窜了出来,噼啪作响。
汤和第一个转过身来。
他方才愤然离去的脚步停在门口,还没有跨出门槛,此刻那只脚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