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垛口从清晨到午后反复易手了七次,每一轮争夺都在垛口两侧留下十几具尸体,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垛口边沿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城墙上明军的防线,正在从一道完整的线变成一个一个被分割开的据点。
各段垛口之间的联系被冲车的箭矢割断了,每一段城墙上的守军都在各自为战。
徐达终于动了。
他从城楼内侧走了出来,直接站在了那段被反复争夺的垛口后面。
他的佩刀出鞘,刀刃上挂着从清晨厮杀到现在没有干透的血。
他站在垛口中央,面对着那些正在翻越垛口的唐军士卒,没有后退。
他身后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明军士卒看见了他,有人低喊了一声,然后重新攥紧了手里的兵器,跟着他朝垛口压过去。
徐达的刀在晨光中持续劈落。
第一刀砍翻了刚刚翻过垛口的唐军什长,刀锋从肩颈切入,那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栽了下去。
第二刀横斩,把第二个翻上来的唐军士卒的咽喉割开了,血溅在徐达的胸甲上,又一层暗红色覆盖了原来的那层暗褐色。
他在垛口后面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后退一步。
那些明军士卒跟着他在垛口后面重新撑起了一道防线,把翻上城墙的唐军士卒逐一下推回了云梯上。
大帅!右侧!右侧又上来了!
徐达偏过头去,看见右侧约二十步外那段垛口正在被第三批唐军士卒翻越。
他提刀朝右侧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被血浸透的砖面上,靴底的纹路里全是暗红色的泥浆。
他从这段垛口打到那段垛口,从城楼西侧打到东侧,他的佩刀换了三把,每一把都被缺口和卷刃逼得不能再用了。
第四把是从一名战死的明军校尉手中捡来的,刀身比他的佩刀短了半寸,可他攥在手里用起来毫无滞涩。
暮色降临时,唐军的最后一波攻势终于退了下去。
冲车开始缓慢地朝后退去,平台上的弓弩手在撤退中还在朝城墙上射箭,可箭矢的密度明显稀疏了。
云梯被一驾一驾地拖离城墙根,盾阵在退潮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朝后方挪动。
城墙上那些还在站着的明军士卒,看着那片正在远去的灰黑色浪潮,有人缓缓地靠着垛口坐了下去。
有人把手里已经卷了刃的兵器搁在地上,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伤口,像是在想我什么时候被砍中的。
徐达站在城楼中央那段垛口后面,手里的第四把佩刀插在身侧的砖缝里。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左肩的甲片被刀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望着城外那片正在退回大营的唐军阵列,看着那些被拖回去的残破冲车,看着盾阵后面那些互相搀扶才能走动的唐军伤兵。
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靖。你这最后一击,也没能拿下济南府。
你还能拿什么打?
他的声音被晚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城墙和田野之间。
城外,唐军大营。
李靖站在帅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白天的伤亡清册。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行都是一个营的损耗,每一列都是一段城墙的攻防结果。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