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茫然眨眼、回过神来，眼前景象已然全然变换。
脚下是平整开阔的青石广场，地面阵纹细密规整，四周殿宇错落、灵气盎然，山间云雾缭绕、草木葱茏，正是符家用来对外遮掩地底巫道祖地、与外界势力相互交流的仙道驻地——聚灵山广场。
符聚仙怔怔立在原地，心神依旧深陷在方才那瞬跨越百里的时空神通之中，浑身灵力凝滞，思绪恍惚，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呼吸之间，横穿数百里山川，无视阵法阻隔、无视地域距离，这般手段，早已超出他对修士力量的所有认知。
便在他心神激荡、暗自敬畏之时，姜风双目微阖，浩瀚无垠的神识如同潮水般无声铺开，顷刻之间覆盖整座聚灵山。
山间每一寸草木、每一缕灵气流转、每一处殿宇阁楼，尽数被彻彻底底探查通透，无丝毫隐秘可藏。
仅仅一个呼吸，姜风缓缓睁开眼眸，声线清淡平缓，淡淡道出探查结果：
“此山尚有三名活人。两名与你一般的仙道修士，正在山中收拢同门尸身；
另有一位老者气机衰败、命火飘摇，半死不活，卧在最深处的主殿中央。”
听闻此话，符聚仙身躯微震，眼底掠过深深的错愕。
聚灵山布有护山大阵，寻常真君神识根本难以穿透探查，可姜风仅凭一息之功，便将整座山脉活人数量、状态、位置尽数摸清，神通莫测，令人胆寒。
错愕过后，便是满心酸涩的苦涩自嘲，他低声苦笑一声，满目苍凉：
“让前辈见笑了。昔日偌大符家，盘踞山川、扎根地底，身负修为的族人近十万之众，香火鼎盛、传承数千年，如今却凋零至此，仅剩我等三四人苟延残喘。”
近十万族人，一夕倾覆，万千生灵尽数沦为古老巫道的陪葬，偌大世家彻底分崩离析。
姜风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丝毫波澜，只是淡然看待这场覆灭：
“世间所有选择，皆有对应代价。这条路是你们自己所选，如今的结局，自然也该由你们自行承受。”
道途取舍，祸福自担，诸天法理，向来公允。
一旁的慧心默然伫立，指间菩提佛珠轮转愈发迅疾，清脆珠音细碎回荡。
望着这一朝覆灭、近乎断根的古老世家，望着满山残留的惨烈死气，他清净的佛心之中生出几分悲悯，轻叹众生执迷、痴念难破，终究落得惨淡收场。
片刻后，姜风摆了摆手，打断唏嘘氛围，语气淡然吩咐：
“好了，你入内通报一声，将我二人来意说清楚便可。”
符聚仙心中再度一凛，瞬间领会其中深意。
以眼前两位真君的通天手段，整片聚灵山阵法形同虚设，完全可以径直闯入主殿、强行问询，无需顾忌任何规矩。
如今却特意让他先行通报，看似多此一举，实则是给已然残破凋零的符家，留存最后一丝颜面。
这份气度，让他心中敬畏更盛，连忙躬身垂首，恭谨应道：
“是！晚辈即刻入内通报，请二位前辈稍候，晚辈这便请族长亲自出山迎接！”
“迎接便不必了。”姜风随口淡淡打断，语气从容淡然，“你只需如实通报即可，我二人自会入殿。”
话音落定，符聚仙不敢耽搁，再度催动手中玉笔法宝，化作一道利落的淡黄遁光，掠向山间深处的主殿方向，匆匆前去通报。
空旷的青石广场之上，瞬间恢复寂静。
姜风与慧心静立原地，安然等候，恪守着礼数，给足了残破符家最后的体面。
只是看似松弛等候的姜风，心底从未有半分松懈，看似平淡的眸光之下，浩瀚神识始终牢牢覆整座聚灵峰。
山间每一缕灵气流动、每一寸阵纹起伏、每一丝生灵气机波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并未耗费多久，一道熟悉的遁光自层层殿宇之间飞速掠出，去而复返的正是符聚仙。
他稳稳落地，神色恭谨，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礼：
“晚辈已通报完毕，族长有请两位前辈入殿一叙。”
“带路。”姜风淡淡应声，神色从容。
二人没有半分迟疑，步履轻缓，不急不躁地跟在符聚仙身后，顺着规整的青石长阶，穿过层层亭台楼阁，一路走向山峦最深处的核心主殿。
这座主殿乃是聚灵山形制最恢宏的殿宇，飞檐高耸、雕梁古朴，殿顶萦绕淡淡的灵韵微光，只是此刻殿门大开，内里灵气凝滞，处处透着衰败死寂之气，不复往日鼎盛庄严。
踏入殿中，视野豁然开朗。
大殿正中央，一道苍老的身影端坐于蒲团之上。
老者须发皆白、面色枯槁，面皮松弛褶皱，周身气机微弱涣散，命火摇曳欲熄，周身生机几近断绝，一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之态，正是姜风此前神识探查感知到的半死老者，也是符家现任族长。
老者身后，静静立着两名身着制式符道仙袍的修士，皆是金丹修为，气息低迷、神色哀戚，身上沾染着淡淡的死气与风尘，想来便是此前在山中收拢同门尸身的两名幸存者。
老者见姜风与慧心缓步入殿，知晓是真君、菩萨亲临，强撑着疲惫衰败的身躯，咬牙想要起身躬身行礼，尽到晚辈礼数。
可不等老者身姿站起、礼数行全，姜风随手轻轻一抬，一缕温润无形的法力悄然铺开，稳稳按住二人身躯，拦下了他们的动作。
“无需多礼。”
法力稳稳按住身躯，无法起身跪拜，但殿中三人依旧心存敬畏，齐齐微微躬身俯首，姿态恭谨肃穆，以力所能及的礼数表达着对强者的尊崇。
沉寂片刻，端坐蒲团的枯槁老者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气血耗尽的虚弱，却礼数周全：
“老朽符荟渊，添为符家族长。多谢两位前辈手下留情。”
紧随其后，老者身后两名金丹修士相继垂首自报家门，神色悲戚又恭谨：
“晚辈符聚青，见过两位真君。”
“晚辈符聚云，见过两位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