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刚说出“封纸”二字,回执右下角便渗出一团朱色。
颜色缓慢铺开。
御批的外框已经成形。
段无咎抬手压住记录官的笔。
“都闭嘴。尤其是你。”
朱翊钧看他一眼。
这话很犯上,但眼下皇帝多说一个字,纸上可能就多一道手续。
韩策隔着舱门开口:“泡冷水。”
回执被长钳夹进铜盆。墨迹没有散,纸里的暗纹却浮了出来。
铸期:三日之后。
宋涛取过炭条,在航图角落写下四个字。
还剩两日。
李怀安把八枚仓牌排开。每块背后都多了一道新痕。他调整顺序,八道痕迹连成路线,终点不在京师。
终点就在河面。
赵惟俭已钻进底舱。他割下一只粮袋的铅封,封面原本刻着“待验”,此刻却变成了“京仓收讫”。
封口没动。
军籍官翻开册子。笔还悬着,纸上先出现四字。
交割无误。
他撕下一页。后页又浮出同样的字。
“别跟它比纸多。”段无咎道,“它显然吃官粮。”
官册送上第一艘船,仓牌送上第二艘,船籍移至第三艘。官印全部装箱,单独封存。
段无咎又让水兵找来破木板,用灶灰写粮袋数目。
等了片刻,木板没有变化。
“它沿官凭走。”李怀安道,“不认私记。”
朱翊钧问:“毁掉所有粮封呢?”
“粮封一毁,七十万石就成了来路不明的粮。送到京师也没人敢开仓。”
“那朕能做什么?”
“先别做皇帝。”
护卫齐齐转头。
朱翊钧却把断裂的身份牌放到桌上。
“那便做朱翊钧。”
医疗舱内,铁虎让人把回执贴近铁槽。
断腿切口中的黑节探出,没有追纸,却齐齐指向纸页下端。
那里有一块空白签押栏。
铁虎盯了片刻。
“它还缺个倒霉蛋。”
话音落下,空白处浮出第一笔。
赵。
赵惟俭走近。第二个字逐渐成形,名字下方还出现了一枚官印。印角缺了一小块,与他用了二十七年的旧印分毫不差。
碎印就在甲板上。
“它借的不是印。”赵惟俭道,“是我过去盖过的每一张粮单。”
周逢源被锁在桅杆旁,忽然开口:“粮到底能不能吃?”
没人回答。
“京师军营等不到两日。给我一斗,我来试。”
赵惟俭转身:“一袋离船,便可能变成已经交割。”
周逢源扯了扯腕上的锁链。
“河上的人要查明日,京师的人就该饿死在今日?”
段无咎让人取来九只木碗。
“不用官盘,不写结论。每人只吃一粒。”
周逢源第一个咬碎生米,随后自己走进隔离舱,伸手让水兵落锁。
前八斗没有异常。
第九斗的米刚倒进铜盘,盘底便弹出两字。
合格。
医官的手还没碰到粮粒。
段无咎将铜盘反扣。
“它不是想把坏粮说成好粮。”
赵惟俭接道:“它要让所有粮都只能是好粮。”
下游传来号角。
一艘巡验船顶着军务院旗号靠近。为首官员身穿绯袍,腰悬接管印,踏上甲板便展开文书。
“巡验使魏成章,奉令接管九船。赵惟俭毁印失职,段无咎越权登舰,其余人等交出仓牌、船籍与军粮。”
李怀安接过文书,只看一眼。
“你的任命日期是明日。”
魏成章冷声道:“本官三日前在临津驿领命。沿途三关验印,两名随员俱可作证。”
两名随员立刻报出时辰、地点、交接官姓名。
宋涛摊开水路簿。
“按你说的航速,昨日午后就该经过这里。”
魏成章低头,亲自读出文书日期。
“明——”
纸上的“明”字动了。
一横收缩,墨色重排。
明日变成今日。
魏成章的声音停住。
段无咎没有抢文书。
“继续念。”
“接管船队,核对封签……”
每念一项,文书下方就多出一行完成记录。
九船底舱随之响起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大批铅封自行翻面,换成京仓样式。
魏成章猛然合上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