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开门。”
禾娘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时,九张矮榻同时震了一下。
沈阿渡手里的半枚铜片已经嵌进门缝。
凤纹只差最后一笔便要合拢。
朱翊钧一刀劈在他手腕上。
刀背落下,沈阿渡五指骤然松开,铜片却没有掉。门缝里伸出几缕青丝,将它牢牢缠住,向里拖去。
“阿渡。”
门后的声音又叫了一声。
沈阿渡扑过去抓住铜片。
“是她。”
“七年前你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门最会说真的话。”
朱翊钧握住他的后领,将他向后拽。铜片在两人之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另一半凤纹却从门内亮了起来。
石阶上的无脸宫人同时向前一步。
宫灯虽灭,灯罩里却映出一张张沈阿渡的脸。
每一张脸都在说同一句话。
开门。
宋涛已经退到水道口,身后的石门正一点点合拢。小满抓住他的衣襟,泥水男孩却忽然伸出手,指向九张矮榻。
“少了一个。”
宋涛回头:“什么少了?”
“刚才有九个孩子。”
“现在也是九张榻。”
“榻上只有八个。”
最靠近门边的矮榻空了。
缠在榻角的三圈黑线拖过地面,一直延伸到朱翊钧脚下。
朱翊钧低头。
一个穿旧宫裙的小女孩正趴在他的影子里。
她没有抬头,只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抱住了沈阿渡的腿。
“爹。”
沈阿渡浑身一僵。
“放开。”
女孩摇头。
“娘说,你开门以后,就会记得我。”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的名字。”
沈月。
木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沈阿渡低头看着她,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谁给你取的?”
女孩慢慢抬起脸。
这一次,她没有长着禾娘的脸,也没有长着沈阿渡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完整的凤纹。
凤首在眉心,凤尾一直垂到下颌。
“你。”
她说话时,凤纹从中裂开。
“七年前,你抱着我走到这里,说月亮出来以前,一定会回来接我。”
沈阿渡后退半步。
“不可能。”
“你没有回来。”
女孩抱得更紧。
“所以娘把你的脸给了我。”
石阶上的无脸宫人齐齐抬手。
她们掌心的血字同时改变。
还我女儿。
朱翊钧看向榻上的禾娘:“她是谁的女儿?”
禾娘的眼睛里仍旧没有瞳孔。
“门的。”
“门不会生孩子。”
“你刚才已经听过答案。”
“死门能生的是记忆。”
“那活门呢?”
朱翊钧没有回答。
禾娘缓缓转过脸,望向那扇正在显形的门。
“活门生人。”
“这里有活门?”
“七年前有。”
“后来呢?”
“被沈阿渡关了。”
沈阿渡猛地看向她:“我没有来过东宫。”
“你来过。”
“我只把阿禾送到城西。”
“城西就是门。”
禾娘掌心被铁钉贯穿,鲜血顺着榻沿滴落。每落下一滴,门上的凤纹便亮一分。
“七年前,你带着第九批孩子从宫里出去。你以为自己走的是旧水道,其实走的是活门。你以为交给我的是真正的孩子,其实交给我的是他们的名字。”
宋涛低声道:“那真正的孩子呢?”
禾娘看向矮榻。
“从未出去。”
小满怀里的木牌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她惊慌地松开手。
木牌落地,正面原本刻着“小满”二字,此刻却只剩下一个“满”字。
泥水男孩腕上的黑线也少了一圈。
宋涛拔刀斩向黑线。
刀刃还未落下,男孩忽然回头,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宋涛吃痛,却没有松手。
男孩口中传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宋涛,你带不走他们。”
是顾清漪。
朱翊钧回头:“你在哪里?”
“门里。”
“哪一扇门?”
“每一扇。”
顾清漪的声音从木牌、矮榻、宫灯和孩子口中同时传出。
“内东宫不是一座宫,是被关在这里的所有门。死门吃名字,活门吃记忆,认父门吃的是来接孩子的人。”
沈阿渡脚下的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爹来接我了。”
“他不是你爹。”朱翊钧道。
“门认得他。”
“门认错了。”
“那你问他,七年前抱出去的第一个孩子叫什么。”
沈阿渡的嘴唇动了动。
“沈月。”
女孩脸上的凤纹骤然亮起。
石阶两侧,所有木牌同时坠落。
砰。
砰。
砰。
木牌砸在石面上,名字像血一样从刻痕里流出,汇成一条细线,爬向沈阿渡的影子。
女孩终于有了眼睛。
那双眼睛与沈阿渡一模一样。
“你看,你记得我。”
沈阿渡手里的发簪彻底裂开。
被封在簪中的青丝倾泻而出,缠住他的手臂、脖颈和胸口。每一根青丝上都浮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