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仪器走在山路上,比胡大柱还快,荆棘刮了腿也不吭声,布鞋踩在碎石上,稳稳当当的。
“胡主任,鹰嘴崖那边地图已经测过了,数据在我手里。”柳安雅翻开笔记本,指着地图上另一条峡谷支流,“我觉得这边也可以看看。上游有个天然洼地,要是能利用起来,能省不少工。”
胡大柱凑过去看。
地图上那条支流画得简单,几条线,几个圈,看不出高低。
他在这片山里走了几十年,有些地方地图上没有,他脑子里有。
“那边我去过。”胡大柱说,“洼地是有,但底下是沙土,存不住水。得往上走,过了那片松树林,有个石槽,天然的,稍微加工就能用。正好顺路,先去那边看看。”
柳安雅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
“那就去看看。”
两人沿着河沟往上走。
路越来越窄,从能走马车到只能走人,从只能走到要手脚并用。
胡大柱走前面,棍子拨开荆棘,柳安雅跟在后面,仪器背在背上,偶尔伸手扶一下旁边的石头。
太阳晒着,没有风,闷热,汗从额头流下来,迷了眼睛。
胡大柱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往上爬。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
“胡主任,这地方还可以啊?”柳安雅笑着说道。
“走,下去看看。”胡大柱说道。
山坡很陡峭,走起路很难。
“啊。”
柳安雅几次都差点摔下去。
胡大柱急忙扶住了她。
“你牵着我的手走,这样不怕摔。”胡大柱主动伸出了手。
柳安雅当即抓住了胡大柱的手。
“你的手还是这么冰啊。”
“胡主任你的手可真暖和。”柳安雅开心的说道。
“暖和的话,那就多握一会儿。”
“哈哈,只怕你媳妇吃醋。”
“我没媳妇,是个鳏夫,媳妇很早就过世了。”胡大柱说道。
“啊?对不起。那你平时和谁睡啊?”柳安雅随口问道。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和谁睡?”胡大柱不解了,问道:“你说的睡是指什么意思啊?”
“啊?”柳安雅红了脸,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说睡觉啊。”
“嗯?”
柳安雅也瞬间明白了胡大柱的疑惑,又补充道:“你不是说我的身体冰冷吗,你的身体那么暖和,我想着,是哪个女人这么幸福,可以睡温暖的被窝。”
“哈哈,你说暖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和家人孩子一起睡啊。你羡慕了?”胡大柱笑着问道。
“对啊,你的手暖暖的,我想身体也肯定暖暖的。嘻嘻。”
快到山谷的时候,前面的灌木丛突然动了。
胡大柱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柳安雅。
灌木丛动得不正常,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
他盯着那片晃动的枝叶,手心出汗,棍子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
两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跳出来。
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很长,胡子拉碴。
高个的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矮个的握着一根木棍,木棍一头削尖了,像标枪。
他们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把值钱的东西留下。”高个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还有那个仪器,也留下。人不伤你们。”
胡大柱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不是惯匪,惯匪不会这么紧张。
高个的手在抖,镰刀的刃口对着自己的腿。
矮个的眼神飘忽,一会儿看胡大柱,一会儿看柳安雅,一会儿看山下。
他们的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衣裳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线头都开了。
不是抢人的料,是被逼急了。
“我们是镇上的。”胡大柱说,“来这边考察的。身上没带钱,那个仪器是公家的,拿走了你们也卖不掉。”
“少废话!”高个把镰刀往前一指,“钱!手表!钢笔!什么都行!”
柳安雅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背包。
胡大柱知道她想拿什么——包里有一把折叠刀,说野外勘察用得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
高个看见了柳安雅的动作,以为她要拿值钱的东西,往前冲了两步。
镰刀挥过来,没冲胡大柱,冲的是柳安雅。
胡大柱的棍子比他的镰刀快。
棍子打在手腕上,咔的一声。
高个惨叫一声,镰刀脱手,飞出去,掉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往下滚。
他抱着手腕蹲下去,脸白得像纸,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黄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矮个愣住了,手里的木棍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前捅还是往后跑。
胡大柱走过去,一把夺下木棍,扔到山沟里。
矮个腿一软,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矮个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和着泥,糊了一脸。
柳安雅从背包里拿出折叠刀,握在手里,站在胡大柱身后。
她的手不抖,眼睛盯着那两个人,呼吸平稳。
高个蹲在地上,抱着手腕,抬起头,看着胡大柱。
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角有眼屎,眼白发黄。
他嘴唇干裂,起了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
“你们是哪个村的?”胡大柱问。
高个不说话。
“哪个村的?”胡大柱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黑山沟的。”矮个抢着说,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我们是黑山沟的。大爷,我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地里旱了两年,颗粒无收,家里揭不开锅...”
胡大柱看着他们。
黑山沟正是胡大柱要去的地方,比胡家坡还穷,地薄,缺水,种啥都不长。
可穷不是抢劫的理由。
“给我一个放过你们的理由,否则我就送公家去了。”胡大柱呵斥道。
“我们也没钱,没值钱的东西。我们是被逼的。”高个男人说道。
“谁逼你们的?”
“刘黑七。”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听说过刘黑七吗?”
“没听过。”
“刘黑七,当年在这一带,谁不知道?抢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人,睡了多女人...”
“刘黑七?他逼你们抢劫的?”胡大柱询问道。
“对啊,这个刘黑七已经是土匪,躲在我们村很多年了,这些年,他就是靠拦路抢劫为生。但是往黑山沟走的商人太少了,往里面也没村,所以就让我们出来外面抢。如果抢不到,回去会被他打死的。你看我的手。”矮个男人说着,举起手臂来。
果然,青一块,紫一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