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闭上眼睛以后,没有睡着。他也没有死。他进入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意识还在,身体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大房子不见了,窗外的花不见了,光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草地,绿的,软的。头顶是天,蓝的,有云,有太阳。远处有山,有河,有树林。他认识这个地方,是那个村子,是那个山坡,是那条河。但不是他住的那个村子,是更早的那个,那个画里的村子,那个许烨第一次从光里走出来时所在的村子。
村子是空的,没有人。房子还在,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走进大房子,桌椅还在,墙上还贴着小许的画,孩子的画,许烨的画,他自己的画。他站在那堵墙前面,看着那些画。画里的人看着他,他看他们。他伸手摸了摸许烨画的那幅自画像,画纸很旧,边角卷了,但画里的人还在笑,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人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墙上的画。是许烨。
许烨说,你来了。许天说嗯。许烨说,你不该来。许天说,该来。许烨说,来了就出不去了。许天说,不出去。许烨看着他,他看着他。两人没说话,但都笑了。
他们走出大房子,走到村口,坐在那棵一人高的草旁边。草还在,在风里摇,叶子很绿,很亮。许天问,这是哪儿。许烨说,是画里。许天说,画里不是有很多人吗。许烨说,他们都走了。许天说,去哪儿了。许烨说,去外面了。去你来的那个地方,去那个村子,去那个大房子。他们去找你了。许天没说话。许烨说,你不在那里,他们找不到你。许天说,我在这里。许烨说,你在这里,他们在那里。你们不在一起。
许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手指在,指甲在。他是真的,不是画,不是念。但他在这里,在画里。画外面的人找不到他,他也出不去。他问,我还能出去吗。许烨说,能。许天问,怎么出去。许烨站起来,走到那棵草前面,伸手碰了碰草叶。草叶亮了,光从草叶上流下来,流到地上,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出现了画面,是那个村子,是大房子,是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他们坐在大房子里,看着窗外的花。光很亮,一直亮着。但他们中间空着一个位置,那是许天的位置。没有人坐在那里。
许天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许烨说,你从这里走出去,就能坐回那个位置。许天问,怎么走。许烨说,从那个圈里走。许天走到圈前面,低头看。圈里的画面在动,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许天抬起脚,跨进圈里。脚落下去,踩在了大房子的地板上。他整个人从圈里走了出来,站在大房子中间。许愿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笑了。“你回来了。”许天说嗯。许愿说,“吃饭了。”许天说好。他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家人坐下吃饭。许愿给他夹菜,他吃了。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了,许愿去洗碗,许念帮忙。一家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
许天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石子,石子不亮,不跳。他把它放在窗台上。石子亮了,很弱,但亮了。光从石子里射出来,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花亮了,更亮了。光连在一起,金的,白的,亮成一片。光里出现了许烨,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他站在光里,看着许天。许天看着他。许烨说,你出来了。许天说嗯。许烨说,我不出来了。许天问,为什么。许烨说,我在这里,在画里,在光里。这里也有花,也有光,也有人。许天问,谁。许烨说,那些从门里来的人,从坑里来的人,从花里来的人,从光里来的人,从草里来的人。他们都在这里。许天看着他,他看着他。许天说,我会来看你。许烨笑了,说,好。光收了,合了,变成一个点,灭了。石子暗了,不亮了。
许天把石子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村口。那些花在开,那些光在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大房子。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坐在窗边。一家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日子又慢了下来。和以前一样。许天每天起来,去村口坐一会儿,看那些花,那些光。然后回去,坐在大房子里,看着窗外。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许天口袋里多了一颗石子。它不亮,不跳,但它在。和许烨一样,在画里,在光里。他在,许烨也在。
有一天,一个小孩从那个世界来了。很小,扎着辫子,眼睛很亮。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她蹲下来,用手挖土。她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但她觉得上的土,走进村子。她走到大房子门口,推开门,走进去。许天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许天看着她,她看着他。她开口了,“我叫许念。念头的念。”许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她说,“你是谁。”许天说,我叫许天。她说,许天,你好。许天说,你好。她笑了,他也笑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石子,不是花瓣,是一根羽毛,很小,灰的。她把羽毛递给许天。许天接过,羽毛亮了,很亮,亮到刺眼。光从羽毛里射出来,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花亮了,更亮了。光连在一起,金的,白的,亮成一片。许天看着那根羽毛,羽毛里面有一个影子,很淡,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是谁,是许烨。是许烨从画里传来的消息。他在画里,在光里,在羽毛里。他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许天把羽毛放进口袋,和石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村口。那个小孩跟在他后面。他站在花丛前面,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他转身,看着那个小孩,你从哪儿来。小孩说,从那个世界来。许天说,那个世界还有人吗。小孩说,有。很多。许天说,他们知道这里吗。小孩说,不知道。许天说,你会告诉他们吗。小孩想了想,说,会。许天笑了。他说,你告诉他们,这里有人等他们。小孩点头,转身,走了。
许天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里。他转身,走回大房子。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羽毛,放在窗台上。羽毛亮了,很弱,但亮了。光从羽毛里射出来,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花亮了,更亮了。光连在一起,金的,白的,亮成一片。光里出现了许烨,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他站在光里,看着许天。许天看着他。许烨说,你收到我的信了。许天说嗯。许烨说,那个小孩,她叫许念。许天说嗯。许烨说,她是最后一个。许天问,什么意思。许烨说,她之后,不会再有许念了。许天没说话。许烨说,念头的念,记得的念。没有人记得了,念就断了。她是最后一个。她记得,念就在。她不记得,念就断了。
光收了,合了,变成一个点,灭了。羽毛暗了,不亮了。许天把羽毛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村口。那些花在开,那些光在亮。他看着那些花,那些光。想起那个小孩,想起她说,我叫许念。念头的念。她是最后一个,她记得。她在,念就在。他在,她也在。
他转身,走回大房子。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坐在窗边。一家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在,他们也在。念在,一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