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三天,天气忽然转暖了。
不是那种明确的升温,而是一阵南风在夜里悄悄过境,把盘踞了将近两个月的干冷空气一下子顶开了。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湿润气息,带着一丝浅浅的、像是泥土被水汽浸润后才会泛起来的清苦味。徐明走在去巷子的路上,经过花鸟市场那个摆枣树苗的摊位时停了一下,老板正在往树苗根部洒水,水珠落在泥团上溅起一小圈细密的湿痕。
他买了那棵三个月前看到的枣树苗。三年苗,根团紧实,主干笔直,顶端已经鼓出了几个极小的、米粒大小的芽点,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外皮,像沉睡中正在酝酿什么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他拎着树苗走到巷口的时候,林小雨和沈夜已经到了。林小雨蹲在梧桐树旁边,用手在树根附近的泥土上比划着挖坑的大小,旁边放着一把借来的小铲子。沈夜靠着树干站着,怀里抱着那卷旧报纸包着的桃木棍,手腕内侧的金色印记在早春的阳光下微微闪光。
种在哪里?徐明走过去,把树苗放在地上。
就这儿。林小雨用手比了一下梧桐树旁边的位置,枣树和梧桐挨着,夏天的时候梧桐遮阴,冬天它落叶,枣树能晒到太阳。等它长大了,跟对面的梧桐刚好一高一低,看着顺眼。
她没有说这样以后我们每次经过巷口都能看到它,但徐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把树苗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根团连着湿润的泥土,粗壮的主根和细密的须根在晨光中显得很有力气。三个人轮流挖了一会儿,把坑挖到比根团稍大一圈的深度,把树苗放进去,填土,压实,浇水。水从桶沿倾入根部周围的泥土时被干燥的土层迅速吸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沈夜蹲在刚种好的枣树旁边,把桃木棍竖在树干侧面,用手拍了拍棍身上沾着的土屑。桃木和枣木是同科的,她说,声音不大,你爷爷知道你在巷口种了一棵枣树吗?
他大概知道。徐明说。
林小雨把铲子上的土磕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退后两步看着那棵还没她高的小树苗。梧桐的影子落在树苗旁边,替它挡了大半早春还不算强烈的阳光,树干上那几颗米粒大小的芽点在影子和阳光交错的位置安静地亮着,像几粒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缓慢眨动的眼睛。
等它长大得多少年?她问。
三年能结果,沈夜说,长到梧桐这么高大概要七八年。如果我们还在杭州的话。
林小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们就待七八年。总不会比墙那边等枣树发芽更难。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再讨论。徐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银线,又看了看地上那棵刚浇过水的枣树苗,以及树干旁边靠着的那根陪伴了他们整个冬天的桃木棍。他用脚轻轻踩实了树根周围的浮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了一整个冬天的青灰色铜钱,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按了进去,只留一个边缘露在外面。铜钱嵌进泥土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和什么地方打了招呼的响声。
沈夜把自己手腕上的金色印记露出来,伸到枣树苗的主干前,印记的光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句无声的招呼。林小雨没有做什么仪式,她只是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树苗顶端那颗最鼓的芽点,看着它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枣树种下去了。巷口的两棵树,一棵梧桐,一棵枣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并肩站着。梧桐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枣树矮矮地贴着地面,但从根到梢都是直的,像是知道自己会慢慢长高。
种完树之后三个人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在巷口的路沿上坐了一会儿,晒着立春前日渐变暖的太阳,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已经恢复安静的巷子。铁皮板在巷子深处照不到的位置静静地立着,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呼吸。远处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街上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铃铛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沈夜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土和枯叶。回去吗?
回去。徐明说。
他们站起来,沿着街道往回走。枣树苗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立在梧桐旁边,铜钱的边缘在泥土表面露出一小截青灰色的弧线,像一扇微型的、半掩着的门,朝着天空微微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