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之子,乾隆看重的孙儿,站在众目交汇的地方。
他就不能再做一个知道结局、却只会旁观的人。
他不求一朝扭转乾坤,也不妄想一步改尽天下事。可路总要一步一步走,事总要一件一件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有些铺垫要早些做,有些风雨要亲身扛。
眼下这些磨砺和磋磨,都是在磨刀,磨得锋利些,磨得坚韧些。
如今阿玛替他挡了大半风雨,皇爷爷也替他压下了不少明枪暗箭,叫这些波折来得缓些,偏些。
可终有一日,他得走出这两个人的庇护,反过来护住他们,护住这个时代,不让它照着旧路一路滑下去。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涌,却并不乱,反倒越想越沉静。
心境像一块沉铁,被这些思绪反复敲打,愈发凝实,也愈发清亮。
正出神间,车外引路的太监高声通传:
“二公子,前头转过长堤,便到达园门了!”
王拓闻言,抬手挑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远处天色晴蓝如洗,连绵的宫墙已经隐约可见。
还没真正近前,只那一线高墙,连同墙后若隐若现的飞檐殿角,便已透出一股非同寻常的皇家气象,不是寻常府邸能比的。
马车再往前,长堤如带,水光潋滟,桥影卧波,亭台楼阁层层叠叠,被春日天光托着,像是从云端慢慢铺开来的一幅画。
王拓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后世那些复刻图纸、复原画作,到底还是浅薄了。真正的圆明园,哪怕只是远远望见这一角,也绝不是几个“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就能说尽的。
它不是单单的宏大,也不只是简单的精巧,而是把山河气象、园林匠意、帝王胸襟,一起推到极处,才有了眼前这份从容和壮阔。
像是整座盛世,都在天地间摊开了一幅长卷。
风从水面上来,穿过花木,裹着暮春往初夏去的暖意,也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扑在人脸上。
王拓望着眼前次第展开的辕门、长堤、楼影与繁花,一时有些出神,心底却又泛起一点浅浅的酸涩。
景越美,越知道后世那场大火烧掉的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眼底微微发热。
可他很快便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感怀的时候。
越是到了这里,越该把该做的事,一步一步做起来。
马车缓缓停下。
王进宝早已下轿,笑着行至车前,躬身道:
“景铄公子,咱们到了。请下车吧。”
王拓慢慢收回目光,掀帘下车。
足尖一落地,怀里的乌木匣仍是稳稳当当,手中的湘妃竹箫也还是那一点温润凉意。
园门外石道齐整,显然日日有人洒扫,石面光洁,映着天光和花影。两侧侍卫持刀而立,戒备森严,越发衬得这万园之园气象堂皇,纤尘不染。
他再次抬眼,深深望了一眼眼前的景致。
像是要把暮春时节圆明园的门庭长堤、水汽楼影,还有这满眼活生生的盛世繁华,都一并刻进眼底。
这是数代匠人的心血,是东方园林的顶峰,是全人类的瑰宝。不该,也不能,最后毁在一场漫天大火里。
王进宝在旁侧身一让,轻声道:“景铄公子,请。”
王拓轻轻颔首,抱着木匣与箫,随他向内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却一步比一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