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不过说句实在话。”
王拓被众人这样一打趣,耳根愈发热了。可他也不是全然不晓事之人,心知若再一味拘着,反倒扫了乾隆这份兴致,便只得稳了稳心神,低声回道:
“孙儿其实并不挑食。只是今日陪皇爷爷游园、听训、吹箫,一时太欢喜,倒忘了腹中空空。”
乾隆听得一乐,抬手虚点了点他:
“这才像。朕还当你今日要一路端到出园。”
这一句话,说得满座都笑了起来。
一席饭吃得并不铺张,却极有暖意。
乾隆时而问王拓哪一样更合口,时而将离得远些的肉菜替他挪近,见羹汤略凉了,还吩咐人换成更适口的温热口味。王
拓起初还谨慎拘束,到后头也终于被这份近乎家常的照料带得稍稍松了下来,虽仍守礼,却已显出几分少年人在亲近长辈身边用饭时才会有的安静与真切。
席间众人各怀心绪,却谁也不曾去坏这份和暖气氛。
暖阁之外,春风过水,花影照栏;暖阁之内,筷声细微,笑语轻轻,倒真像这偌大圆明园的重重楼台与满园春色,都在此时此刻,先收进了这一席极近、极暖的小小饭桌之上。
待到膳毕撤席,宫人重又奉上茶来。
乾隆显然心情仍好,随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手指在案边轻轻一敲。
目光一转,忽然从一旁炕案上抽出一卷纸稿来,指尖在那誊抄整齐的纸页上轻轻一弹,眼底笑意顿时又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王拓只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正是昨日文会之后,被人誊抄下来的《少年华夏说》。
他心里顿时微微一跳。
果然。方才词、箫、园景、用膳过后,这一篇终究还是绕不过去。
此时,暖阁中气氛极好。
乾隆慢悠悠将手中茶盏搁下,顺手抖了抖那份手稿,目光落在王拓脸上,似笑非笑道:
“景铄,朕方才听你写词,听你吹箫,倒一时险些叫你糊弄过去了。可你昨儿在文会上,真正闹出大动静的,却还是这篇东西。”
他把那稿子略略抬了抬,语气像在玩笑,里头却又分明带着一层有意试探的意味:
“好大的威风啊。满堂文臣、宗室、公子、群贵,倒叫你这一篇《少年华夏说》,一口气点骂了个七七八八。说什么因循守旧、暮气沉沉,说什么不思变法便要受制于人——”
说到这里,乾隆故意顿了顿,拿那份稿子轻轻点了点王拓,眯眼笑道:
“你且老实说,写这些的时候,里头是不是连你皇爷爷我,也一并算进去了?”
这一句话落下,暖阁里顿时便静了一瞬。
绵恩眼底已先浮起了笑意,像是早等着看王拓怎么接这一招。
和珅则最是老辣,只微微垂首,半笑不笑地站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早已立了起来。
永瑆面上依旧平静,目光却也已落在王拓身上,显然也想听听这孩子会如何圆这场面。
王拓心中念头极快地转了一圈,随即立时上前半步,拱手低头,神情既恭敬,又带几分被长辈点破心事后的窘意赧然道:
“皇爷爷这话,孙儿可万万不敢当。”
乾隆挑眉,仍笑着问:
“哦?不敢当?那你倒给朕说说,怎么个不敢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