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不敢。自那日落水,被张天师救醒后,天师特意叮嘱孙儿阿玛,必须寻得这呼吸之法,方能让孙儿恢复如初。孙儿的师傅灵虚子道长,见孙儿天资尚可,才传下的功法。孙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糊弄皇爷爷。”
乾隆听了,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他才道:
“你那几句里,有一句说得好。白日里撑得越稳,夜里耗得越快。”
这话一落,王拓便知道——乾隆是真的听到心内了。他不由得心口一热,只低声道:
“皇爷爷日理万机,本就比旁人更耗神。孙儿那法子若真能替皇爷爷收回一点心神,养得元气,便算没白学。”
乾隆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竟有一种极少见的、几近温和的审视。
“你这孩子有心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头水面更阔,岸边种着几株老柳,枝条已长得极盛,垂下来时几乎拂到了水面。
远处楼阁与长桥隔水相望,花木层层叠叠铺过去,倒真像一幅未干的长卷。
乾隆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园景,半晌,忽而道:
“你今日一进园,眼神就不大一样。旁人见了圆明园,多半是惊,是赞,是恨不得把满眼富贵都看个遍。你却不像。”
王拓心里微微一震。沉默了一瞬,终究低声回道:
“孙儿……只是觉得,好东西若真好,便不该只拿来赞一赞,惊一惊。若只会夸它好,却护不住它,那夸也就白夸了。”
乾隆听罢,竟没有立刻接话。
良久,才缓缓道:
“这话,说得不差。”
又顿了顿,才继续道:
“护人、护物、护局,都不是嘴上说说便能护住的。你今日既起了这个心,往后就别怕路难。只是记着,心大可以,手段要稳。”
王拓心头一热,忙郑重应道:
“是。孙儿记住了。”
乾隆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来:
“行了。再说下去,倒真像朕专程把你留下来训话似的。你今日也够累了,回去吧。府里那些人,想来也都惦记着你。”
这一句一出,王拓脑海里几乎下意识便浮起了今晨苏雅靠在枕上、耳根微红的模样,也浮起了福康安临行前那句“先看、先听、先应”,心中那点柔情,又交叠在了一处。
他低声应道:
“是。孙儿回去之后,定好生养伤,也把今日皇爷爷说的话都记牢。”
乾隆点了点头。
“去吧。进宝去把他送出去!”
王拓便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王进宝这才快步上前,低声笑道:
“景铄公子,奴才送您出园。”
王拓应了一声,最后抬眼看了一眼眼前这暮春时分的圆明园。
长桥、花影、柳色、水光、楼台、远树……一切都还盛得耀眼,活得鲜明。
他掌心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方才乾隆那句“护人、护物、护局”,像一枚沉沉的印,正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趟,得来的不只是喜欢、夸奖、赏赐与几条差事。
更重要的,是又往前拿稳了一点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如今最贵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拓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随王进宝往园外行去。
暮春风暖,衣袂轻动。
而他心里那条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路,到这一刻,反倒越来越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