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轻轻拨了一下手念珠,语气平静得几乎不带起伏:
“你方才那番担心,是站在一个旁观人的位置上,看景铄如今得宠,怕他将来招恨。这不错。可朕看到的,不只是这些王爷眼下恨不恨他。”
“朕看到的,是将来谁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会怎么看他。”
绵恩背脊骤然一紧。
乾隆这话,终于还是明明白白地落到“新君”两个字上了。
暖阁中静了一瞬,连窗外那点水声都仿佛远了些。
乾隆却像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依旧淡淡往下道:
“一个做皇帝的人,最先学会的是什么?不是仁,不是宽,也不是孝顺。最先学会的,是分辨什么人可用,什么人可防,什么人今日看着无碍,明日却可能成祸。”
“福康安父子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声望、这样的功劳,本就已够招眼。再加上景铄这孩子自己又争气,若只是平平庸庸,或许还可在京里太太平平做个富贵闲人;可他不是。你今日也看见了,他有文章,有胆色,有远虑,有手段,将来再长几年,若真给他站起来,那便绝不是一个只会讨长辈喜欢的小少爷了。”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到那时,新君看他,会怎么想?”
绵恩心中一寒,却不敢接话。
乾隆便自顾自往下说道:
“若是心胸宽些的,还可说一句‘此子可用’。可若是心胸窄些的,疑心重些的,看见的便不是可用,而是可忌。”
“忌他生得招眼,忌他得过朕的偏爱,忌富察家根基太深,忌福康安兵权太重,忌他小小年纪便已有人望、有手段、有远志。”
“一个新君,真到了那个位置上,未必有耐性等他慢慢证明自己的臣子忠不忠、顺不顺、安不安分。许多时候,人不是死在真反意上,是死在‘看着像是将来尾大不掉’上。”
这一句出口,绵恩只觉心头猛地一沉。
因为这话太真,也太冷。
冷到几乎把天家那层最不可说的东西,赤裸裸地摊开了。
皇位之上,从来不怕你今日无罪。
怕的是你将来,像是会有罪。
乾隆却并未停下,反倒更加平静:
“你方才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告诉你,在京里,有些风不是天起的,是人起的。”
“风从哪来?从龙椅底下来的。”
这六个字说得极轻。
可绵恩跪在下头,竟只觉额角都隐隐发凉。
乾隆这话,已经不是在讲宗室,不是在讲王爷,更不只是在讲那些勋贵旧臣。
他是在讲——真正决定一个人将来能不能站住、能不能活稳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嘴,而是坐在最上头那个人的心。
乾隆看着绵恩那一瞬间微白的脸色,忽然淡淡道:
“怕了?”
绵恩垂首:
“孙儿……只是头一回这样明白。”
乾隆听了,竟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暖色,反倒带着些苍凉:
“你明白得也不算太晚。”
“皇子也好,皇孙也好,宗室也好,富察家也好——在朕活着的时候,许多人都以为日子还能照旧,觉得有朕在,天塌不下来。可朕比谁都知道,天早晚是要换颜色的。”
“朕如今还能替他们压着,替他们看着,替他们挡着。可朕越往后,心里便越清楚——真正能护命的,不是朕嘴上这一两句偏爱,不是旁人嘴里一句‘这是皇上最疼的人’,而是早早替他们把退路留好。”
他说到这里,忽而抬眸,目光锐利得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所以,朕不怕你觉得朕今日护短。朕怕的是朕不护,旁人便当景铄无人可倚;朕又怕的是,朕只护眼前,不替他谋算后路。”
“眼下宠着他,是让人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将来送他出去,是让他真有能活的地方、和能力。”
“一个皇帝,若只会护人一时,却不替人谋算身后,那便不是护,而是哄。”
乾隆言至此处,面上现出柔情,接着道:
“况且朕是他的祖父,就是要宠着他、爱着他、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