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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瑆自园中退下时,金乌已渐渐西斜而去。
圆明园里一日花木楼台、箫声词意,到此刻都已慢慢沉了下来。
宫道两旁风过柳梢,碎影横斜,宫人内侍远远见了他,皆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永瑆一路行来,神色如常,步履也仍是一贯的沉稳清正,旁人看在眼里,只当十一阿哥今日不过是陪驾游园、应对如常,再寻常不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这一日压下去的东西,远比面上显出来的重得多。
景铄。
这个名字,从暖阁到出园,一路都在他心里沉沉浮浮,始终未真正落下去。
若只论才,景铄自然是出众的。
昨日那篇《少年华夏说》便已叫满座失色,今日园中两阕词、双箫合奏、器物改制、罐藏军食、玻璃作与外洋新政,又将那少年胸中之丘壑、眼底之远意,几乎毫无遮掩地摊在了众人面前。
十一阿哥自问,这些年见过的少年人不少。
宗室里的,勋贵里的,汉臣清流家的,旗人名门家的——会作诗的有,会写字的有,会说话的也有,甚至胆子大的、爱逞能的、故作惊才绝艳的,他都见过许多。
可像景铄这样的,却当真只此一个。
他不是只有灵气。
灵气这东西,许多人有,少年人里尤其不缺。
可灵气若落不到实处,顶多也不过是一时漂亮,过几年便空了、散了、折了。
景铄却不是。
这孩子最骇人的地方,不在于一鸣惊人,而在于——
他每一样惊人处,背后都像真有根脚。往往什么最后都能落入实务之中
而这样的人,又偏偏生在富察家,生在福康安膝下。
永瑆想到这里,脚步虽未停,心里却终究还是微微一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绵恩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比绵恩想得更远一些。
因为绵恩与景铄走得近,先看到的,或许还是兄弟情分,是小兄弟出类拔萃,是皇爷爷格外喜欢。
可永瑆先看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景铄越了不得,富察家便越危险。
一个福康安,已足够叫宗室、勋贵、朝中许多人寝食难安。
若再添一个景铄——一个年纪尚小,便已在文章、声名、器物、民生、海防上都显出极强天分的少年——那富察家便不只是“势大”,而是“后继有人”。
有些人会因此欣慰。
有些人却只会因此生惧。
而更叫永瑆心里发沉的,却不是景铄本身,而是皇阿玛今日那份态度。
那不是单纯的爱才。
他在暖阁中看得很清楚。
皇阿玛今日望着景铄时,眼里那种神情,远远超过了对一个聪明孩子的欣赏,也超过了对福康安之子的看重。那份柔情,那份深爱,都显得顺理成章的亲近,已近乎一种不讲道理的宠溺。
而天家之中,不讲道理的宠溺,从来都不全是福气。
尤其当这份宠溺,落在富察家这样的人家身上时,再加上瑶琳身世的传言,景铄那恍若故人归来的样貌。
永瑆一时兴致寥寥。行出圆明园,在一众侍卫、仆从的簇拥下登车。
一路思忖之间,阿哥所已近在眼前。
永瑆下轿入院时,天光正褪,廊下宫灯已次第点起。
几名内侍轻手轻脚迎上来,为首的低声回道:
“主子爷回来了。福晋先前还问过,说若主子回得晚,晚膳便先温着,等您一道用。”
永瑆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
“福晋呢?”
“回主子爷,在内室等着呢。”
永瑆抬步进去,才转过前头一道月洞门,便见内室灯火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