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道士请三人在正屋稍坐,自己往后院去请张彻云。
王拓负手站在屋中,扫过墙上挂着的几幅炼丹火候图、硝石提纯图谱,又看了看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试验记录册,微微点头。
王拓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龙虎山出产的山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顶顶的好茶。放下茶盏,打量堂中。
东墙一架书架,摆着些线装书——《抱朴子》《周易参同契》《太清石壁记》,都是丹道典籍,书脊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翻的。
书架旁压着一叠纸,墨迹新鲜,画着些瓶瓶罐罐的图样,旁边注着小字:“火候”“时辰”“去沫”“收凝”。是张彻云的笔迹。
鄂齐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主子,张道长这是把炼丹的老底子都翻出来了。”
“《太清石壁记》,丹道老书,记的正是金石药炼法。”王拓缓声回道,
“大师兄这是想从古法里找门道。”
“能找着么?”
“古法里藏着不少真东西。”王拓说,
“就是散,不成体系。像一座金山埋在地下,得有人挖出来,炼成金子。大师兄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图伦没在厅中枯坐,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院子的每一处——炉子、大缸、晒席、院墙,连那丛修竹的疏密都看在眼里。
他到哪儿都有这习惯,先看清退路和死角。
“主子。”图伦忽然压低了声音,
“后院那几口大缸,缸口蒙着油布,压着青石。要是火药,不该这么露天放着;要不是火药,又何必压这么严实?”
王拓顺着他目光看去,院墙根下一溜排着七八口大缸,油布蒙口,四角压着青石,严严实实。略作思忖后说道:
“多半是配好的药料,封着防潮。也可能是试剩的药渣,等着处理。见了大师兄,一问便知。”
才过片刻,便听得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个爽朗中带着点沙哑的声音掀帘而入:
“好你个景铄,把这一摊子事扔给我,好几日不见人影!我正琢磨着几处疑难要寻你请教,你再不来,老道我可要亲自到府上去抓人了!”
只见张彻云大步走了进来。一身青灰色道袍,前襟、袖口沾了不少黑灰色的药渍,胡须上凝着几点浅黄的药料干痂,袍角下摆还有几处细碎的烧灼焦痕,显是被火星溅到。整个人看着风尘仆仆,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亢奋劲儿。
待看清屋里除了王拓,还有图伦与鄂齐尔,张彻云脚步一顿,随即收了几分随性,抬手整了整衣襟——先这般灰头土脸未免失了身份,失了道门体面。
旋即轻咳一声,先对着王拓行了个道门拱手礼,又朝图、鄂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图伦总管、鄂大匠师也来了,失敬失敬。”
图伦与鄂齐尔连忙回礼。他们与张彻云打过几次交道,都知道这位道长高深莫测,不仅精通炼丹药石,于火药一道更是见识不凡,心中都存着几分敬重。
又对王拓说道:“小师妹,在贵府上多有叨扰,没有给府上添什么麻烦吧?”
王拓见他整理衣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对其回了一个道礼后缓声回道:
“大师兄不必多礼。今日议事顺路过来看看,素瑶姐姐在府上一切安好,师兄不必挂心。”
他一句话便说到了张彻云最惦记的事上。
张彻云神色一缓,随即又皱了皱眉,问道:
“她每日的早晚功课可还按时做?我这小师妹天赋是极好的,道运天成,是天师府百年难遇的领道苗子,就是性子跳脱,最爱偷懒耍滑,没人盯着便要耍小聪明糊弄过去。景铄你可得帮我多盯着点,别让她荒废了道法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