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作为一个不孝的懦夫,在这世上苟且偷生;更不能让父亲的一世英名,因自己而蒙羞!
孙策努力勒停了战马,拨转马头,死死盯著百步之外的黄射,一言不发。
黄射见状,先是一愣,后是一喜:“哈哈!无胆鼠辈,终於敢回头了速来受死!”
他只当孙策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成了待宰的羔羊,当即猛夹马腹,再次加速,挺枪直奔孙策而来!
此刻的孙策,视线已然有些恍惚,身体如同灌满了铅块。
若是在全盛之时,对付黄射这等货色,他有一百种方法取胜,甚至无需动用兵器,单手便能將其擒下!
他脑海中瞬间便已闪过数种方案,或是左手擒他的枪桿,右手起枪顺势贯颅;或是侧身避过锋芒,再反手一枪將其抽落马下————
然而,现实却是他的双臂正止不住地颤抖,连抬枪都费劲,更別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了。
孙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已非黄射之敌!
毕竟黄射好歹也是武將出身,纵然只是个庸手,也有一身战场廝杀的本事————大概比鲁肃要强一个档次。
起码鲁肃在马上就不会使用长兵器。
孙策咬紧牙关,努力盯著那根刺向自己的长枪,锁定著枪尖的轨跡。
黄射这一枪是衝著我胸口来的,带著奔马的冲势,足以透甲穿心!
孙策心念电转,同时在马背上竭力扭身闪避。
换做往日,这一枪他闭著眼睛都能轻鬆躲开,可眼下即便他已是全神贯注,可动作依旧慢了半分。
“刺啦!”
“噗嗤!”
黄射势在必得的一枪,擦过了孙策胸前的护心,狠狠刺入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可孙策却是浑不在意,因为这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就在黄射一枪得手,力道用老的瞬间,孙策右手中的虎头枪如毒蛇吐信一般,顺著黄射甲冑的间隙,“噗”地一下,捅进了他腋窝下方的肋侧。
其实孙策这一枪,本意是直刺咽喉,以伤换命,可黄射的甲冑带有护项,防护著咽喉要害;若是刺向面门,他此刻枪速太慢,又极易被对方躲开。
电光火石之间,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隨便选了个甲冑的薄弱之处。
如此一来,两人其实是以伤换伤,甚至孙策的伤势,比黄射还要更重一些。
但这也已经大大出乎了黄射的意料。
他完全没想到,孙策都这副德行了,居然还能反击!
再加上孙策这一枪虽然因为刺在了肋骨上,导致入肉不深,但真的是很疼————
“呃啊!!!”
黄射发出惨嚎,瞬间便慌了神,还以为孙策是故意偽装不支,诱他上前,哪里还敢恋战
“哇呀!快走!!”
他怪叫一声,猛地抽回长枪,拨马就逃。
孙策见黄射逃跑,感觉在身体的最深处,骤然又涌起了一股新生之力。
“哪里走!”他厉声怒吼,策马便追。
顛簸之中,他左肩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浸透战袍,染红了马鬃,可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仓皇逃窜的黄射。
黄射回头一瞥,只见孙策浴血执枪、状若疯魔,更是魂飞魄散,一边奋力催动战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他带来的那队亲兵部曲中,有二十余人挎著弓箭,闻声也不敢耽搁,当即便衝著在马背上东摇西晃的孙策,洒出了一波箭雨!
孙策下意识低头缩身,挥枪格挡,可力竭之下动作早已迟滯。
“当!当!”
只听兜鍪上传来两声脆响,紧接著,孙策便感觉自己身上至少三处,都传来了箭矢入肉的刺痛感。
“唏律律!”
就在下一刻,他胯下战马也悲嘶一声,踉蹌著又往前奔了两步,便腿膝一软,轰然倒地,將浑身脱力的孙策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尘土之中。
孙策只觉得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让他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
他仰面躺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著天空。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湖水,將他彻底淹没。
他现在只觉得眼皮沉重,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周身的疼痛也渐渐化作了麻木。
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再一次出现了黄射的身影。
他骑著马,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脸上带著亢奋。
这廝说什么呢
孙策努力想要听清,但耳中只有持续不断的嗡鸣。
隨即,他看见黄射缓缓举起长枪,枪尖对准了自己。
我的路————就到此为止了吗
父亲————孩儿无能————终究还是辜负了您的期望————
我不甘心啊!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仲谋(孙权)、叔弼(孙翊)————孙家的家业,往后只能靠你们了!
可你们的年纪还那么小————
但是也没办法啊!
大哥我————终究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真的————真的已经尽力了————
孙策想到了父亲孙坚,想到了母亲吴夫人,想到了两个年幼的弟弟,和那个更小的妹妹————
这两年,他如一张时刻紧绷的硬弓,为了重振孙氏的家业,殫精竭虑,不敢有丝毫鬆懈。
直到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渐渐淡去,只剩下无人可以诉说的疲惫。
大丈夫生於世间,未建寸功便要陨落,固然是天大的憾事————
可孙策明白自己已然拼尽了所有,豁达的本性让他在遗憾过后,选择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天命。
此刻他心中连疲惫都消散了,只剩下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轻鬆。
就这样吧————
视线渐渐昏暗,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幕,黄射的枪尖带著寒芒,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死亡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可就在枪尖即將抵上他眉心的剎那,一道湛清色的刀光,骤然闯入了视野!
那柄有些熟悉的偃月刀,精准地横亘在了长枪之前!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仿佛从遥远的彼岸传来。
隨后,孙策的视线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十日后,下邳州府书房中。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备端坐在书案后,捏著一份军报,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大概就是欣喜中藏著无奈,震惊里夹著疑惑,还有几分追忆和欣慰。
一旁的张昀看著刘备神色变换不定,满心诧异。
这不是二爷的军报吗
里边到底写了啥
怎么让老刘看得这么欲仙欲死的
在將手中的军报反覆看了三四遍之后,刘备终於长舒了一口气,面色重归平和。
他抬眼瞥见张昀望眼欲穿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隨手將军报递了过去:“允昭,姑且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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