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8日,星期三,农历二月二十,多云转晴,午后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的,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我和晓晓面前刹住。
莉莉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脸颊跑得通红,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她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攥着一张纸,纸张被攥得有点皱,边角卷了起来,边缘有一小块被手心的汗洇湿了,颜色深了一块。她的胸口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定了定了!”莉莉说,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页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是一张通知,油墨打印的,标题是“关于1998年艺术/体育生专业模拟统考的通知”,字迹清晰,纸张的边角有一小块折痕。
“艺术/体育生专业模拟统考马上就开考了,”莉莉说,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省里统一命题,4月15日至17日在学校音乐教室考。罗老师说这个是按省统考的流程走的,一模一样的规格,连评委都是从市里请来的。”
“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我问,靠在走廊栏杆上。栏杆的铁质表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温,隔着外套的布料传过来。
“反正每天都练,”莉莉说,把手里的通知折好放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纸还在,“早上六点起来开嗓,中午练一个小时,晚上练到九点。罗老师说只要保持这个状态,问题不大。但她说临场发挥也重要——叫我最近别感冒、别吃辣的、别熬夜。”
“你都记住了吗?”晓晓问,也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莉莉。
“记是记住了,”莉莉说,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手指在发根处挠了两下,“但昨晚还是熬到十二点,练了一首新曲子。《我爱你中国》,高音那段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再上去半个音,就不停地练,练到嗓子有点发紧才停下来。”
“那你今天早上起来嗓子怎么样?”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关心。
“还行,喝了胖大海,”莉莉说,咧嘴笑了一下,“罗老师说能保持住这个状态就行。”
莉莉走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哒哒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一声推门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照出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形状不规则,像被谁随意泼洒的颜料。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谁放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着。
我侧身靠着走廊栏杆,晓晓站在旁边。她的袖口蹭到我的袖口,布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又分开。她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指甲在铁质的表面上轻轻刮着,发出极细的声响,像一只小型昆虫在磨翅膀。
“羽哥哥,”晓晓开口,声音不高,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上,窗外的梧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你说莉莉能过吗?”
“能,”我说,侧过头看她,“她练了那么久。每天六点起来开嗓,晚上练到九点,这种坚持不是白费的。”
晓晓没有接话。她靠着栏杆,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柔和而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子。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画着圈,指腹压着铁质栏杆的表面,从这头滑到那头,画了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圆。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有一缕贴在了她的嘴角,她没伸手去拨。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试探,还有一点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的东西。
“羽哥哥——”她停了停,手指在栏杆上停住了,停在那个画了一半的圆的中点,“你以前喜欢过莉莉吗?”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她肩上的发尾。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还是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但她的手指不再画圈了,停在栏杆上,像是被冻住了。她的指甲在铁质表面留了一个极浅的白印。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慌张,是那种被问到一件自己想过但没准备好回答的问题时的感觉。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红——那种红不是晒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莉莉啊,”我说,也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梧桐枝丫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说起来,我跟她其实也不算特别熟。初一初二那两年,虽然一直在同一个班,但没怎么说过话。她坐前排,我坐后排,中间隔了好几排人。”
晓晓没有接话,但她的呼吸轻了一些,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初三那年寒假之前,咱们一起去参加一中的预科班选拔考试,”我说,目光从窗户移到走廊的地砖上,地砖的接缝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可见,“我在考场上,胰腺炎突然犯了。”
晓晓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
“疼得晕了过去,被送去了油田总医院,”我说,“等病好再回四中的时候,选拔结果已经出来了——你和胖子、若曦、梦瑶和玉凤姐考上了,提前去了一中。我因为缺考,一个人留在了四中。”
“那时担心死我了!”晓晓的声音很轻。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说,“我病好之后回到教室,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整个人很低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嗯!”晓晓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