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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公告栏前(1 / 2)

1998年7月29日,星期三,傍晚,日头偏西。蝉鸣从早到晚没断过,此刻终于弱了几分,像一把钝锯子拉累了,隔一阵才响一声。

莉莉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门板碰门框的声响闷闷的,隔了几秒才从藤萝架那边传过来。

我站在石桌旁边。三只空北冰洋瓶子还立在桌面上,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透,只在石面留下三圈浅浅的湿痕。

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把最东边那串豆荚吹得晃了晃。七颗没裂的豆荚在暮光里轻轻碰在一起,壳与壳相触,发出极细的脆响。

我把两本书抱在胸前,深蓝的《高等数学》压着浅黄的《古文观止》,书脊挨着书脊。

上楼的时候经过客厅,茶几上那封信还搁在原来的位置。米白色的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母亲还没回来。

计划本摊在书桌上,7月29日那一栏已经画了钩,旁边写着“三瓶北冰洋。莉莉来了。”

我拿起笔,在

傍晚六点半,我跟母亲说出去转转,推车出院门。从我家到学校骑车大约五分钟。

拐过最后一个弯,四中的铁门出现在前方。门关着,旁边小门开着,门卫室窗户开着半扇,李大爷的报纸边角从窗台露出来。

我把车锁在门卫室旁边那排铁栏杆上。

李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老花镜推在鼻梁上。“看成绩?”李大爷问,声音沙沙的。

“征文结果,李大爷。”我搓了一下后脖子,说。

“贴了,下午贴的。”李大爷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报纸重新翻过一页,“红纸,在公告栏。你去看吧。”

我点了点头,往校园里走。

傍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操场上没有人,篮球架在暮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梧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从沙河方向穿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

我走过贴满光荣榜的墙壁,拐过走廊拐角。公告栏就在前面。

一整面墙上贴着几张红纸,其中最上面那张崭新,四角用图钉固定着。红纸边缘被风吹起一小角,又落回去。

暮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红纸照得温润发亮。墙根底下放着一摞刚到的《中国青年报》,头版是长江抗洪的报道,黑体标题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我在公告栏前站定。

红纸上的标题用墨笔写着:“香港回归一周年征文比赛评选结果”。字体工整,蓝黑色墨。

往下移,落在“一等奖”那一栏。

第一个名字写着:“陈莫羽《紫荆花开的时候》高二文班”。

我的指腹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高二文班”。第二行:“王梅《沙河边》高二文班”。

我的目光在“慕容晓晓”三个字上停了一拍。

红纸上的墨迹在暮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慕容”两个字的笔画饱满,“晓晓”两个字的收笔干净利落,起笔处有一道极细的连笔。

我伸出手,指腹在“慕容晓晓”三个字上轻轻蹭了一下。墨迹早已干透,但纸面有一层极薄的涩感。

指腹划过的时候,像是蹭到了那些字在纸上留下的凹槽。一道极淡的蓝黑印痕留在指尖,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

“郑州的夏天。”

我把这个标题在心里念了一遍。晓晓没跟我说过。

电话里晓晓提过背《过秦论》、提过卖衣服、提过周老板夸她手快,但从没提过写征文的事。

王梅前天在投稿箱前说“她写的应该也是同一个题目”。我当时应了一声“那挺好”,但心里一直悬着。

现在那行字落在红纸上,和我的名字隔了不到三寸的距离。

两封信,一封从油田出发,一封从郑州出发,在同一个下午汇合。

“陈莫羽。”

身后传来孙平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刚上完课还没散尽的余温。

我转过身。孙平老师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个灰色公文包,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额头上一层薄汗。

孙平老师神似葛优的那张脸上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嘴角压着,没全放出来。

花镜从衬衫口袋里滑出来一截,镜腿挂在口袋沿上,随着孙平老师走路的步子轻轻晃。

孙平老师暑假里隔天来学校处理高三补课的事,今天大概是又忙了一下午。

“孙老师。”我搓了一下后脖子。

“你那个《紫荆花开的时候》,”孙平老师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公文包搁在脚边,目光落在红纸上,“戴玉主任看了两遍。评的时候说,这个一等奖不给说不过去。”

“戴主任——”我开口,声音放低了一点。

“她是你政治老师,评作文的时候她不知道是你写的。”孙平老师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说这篇文章里有一根线,从开头串到尾,开头是香港回归的电视画面,结尾是藤萝架下的电路图。她说这个构思不像中学生写的。”

我耳根热了一下,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压了压。

“那篇《郑州的夏天》——”孙平老师的语气转了个弯,目光重新落在红纸上,停在“慕容晓晓”那三个字上,“你看了没有?”

“还没。”我说。

“我看了。”孙平老师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了一点,目光从红纸移向走廊尽头那棵梧桐树,“晓晓写的是郑州的夏天。写了银基商贸城的柜台,写了二七广场的天桥,写了德化街的夜市。写到最后落在一封信上,信封上贴了邮票,收件人写‘江河油田四中校刊编辑部’。”

孙平老师顿了一下,声音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