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在镇子西头,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艾草。
老周头戴着铜边眼镜坐在柜台后面,正用戥子秤称一味当归。
耿月将腊肉放在柜台上时,他摘下眼镜凑近看了看那块腊肉的成色,说皮薄肉厚,好手艺。
耿月说今年花椒比去年多放了些。
老周头说花椒多了驱寒,正好配他今年新到的北芪。
他转身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北芪,说是去年秋天从北境收来的野生北芪,切开来断面黄白,药香极浓。
耿月知道北芪补气,冬天炖鸡汤最好,正要掏钱,老周头摆了摆手,说开市头一单不收钱,讨个吉利。
冰魄霜在旁边将药铺里新到的几味药茶——杭白菊、金银花、决明子——各挑了一些,用自带的粗布袋装好。
老周头说冰姑娘今年来得巧,杭白菊是前天才到的,杭州府的货,朵大色白,泡开来满杯都是花香。
冰魄霜付了铜钱,她付钱和煮茶一样利索,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排得整整齐齐,老周头收钱时笑着说冰姑娘数钱和称药一样准。
肉铺在镇子东头,张屠夫正将半扇猪挂在铁钩上剔骨。
他剔骨的手法极利索,剔骨刀在关节缝里一转,骨头就整块脱下来,肉面上不留一丝碎骨。
耿月将腊肉递过去时他正在擦手上的油,看到腊肉愣了一下,说姐,你这是跟我客气。耿月说不是客气,是自己腌的腊肉,让你尝尝咸淡。
张屠夫接过腊肉掂了掂,说分量不轻,切了一块刚剔下来的排骨装进竹篮里,说今早刚杀的土猪,排骨还带着体温。
小远趴在肉铺柜台上看张屠夫剔骨,看得眼睛都不眨。张屠夫用刀尖削了一小片瘦肉递给他,说尝尝。
小远嚼完说比腊肉嫩,张屠夫哈哈大笑,说那是当然,腊肉是腌过的,鲜肉才嫩。
他从案板娘炖汤时敲开了放进去。
小远捧着猪腿骨往回走时金翅一直跟着他飞,大概以为那根骨头是给它的。
茶具铺在镇子最西边,门面不大,门口没有挂红灯笼,只在门楣上贴了一张极小的福字。老陈是镇上最老的茶具匠人,从太初时代末就开始烧茶具,烧了几万年,镇上茶具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只有他这一家一直开着。
冰魄霜每年开市都会来他这里买一把新壶或几只新杯,老陈每次都会给她留一件最好的。
今年他留的是一只极薄的青瓷盖碗,碗壁薄得能透光,釉色是天青,对着光能看到釉面下极细密的冰裂纹。
冰魄霜将盖碗捧在手里转了转,碗底的圈足极圆,和碗盖的盖钮严丝合缝。
老陈说这只盖碗从拉坯到上釉用了他整整小半年,冰魄霜从粗布钱袋里数出几枚大齐通宝放在柜台上,老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铜钱,说冰姑娘还是用这些老铜钱。
冰魄霜说花一枚少一枚。老陈说那就花完了再来,我给你留新的。归墟在旁边看冰魄霜捧盖碗的手法,和她在院里煮茶时捧紫砂壶的手法一模一样——掌心虚空,指节放松,力不在手指在手腕。她将这一幕逐件记在识海深处。
从茶具铺出来,耿月又去了布庄。布庄的掌柜是个年轻的姑娘,是原来那个老板娘的女儿。
布庄里新到了好几匹春装料子,月白、淡青、浅粉、鹅黄,每一匹都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耿月给归墟挑了一匹淡青色的夏布,说夏天做身新衣裳,透气。又给小远挑了一匹靛蓝的,说耐脏。
冰魄霜给自己挑了一匹月白的,和她那件旧袍子同一个颜色,但料子更轻薄,适合春天穿。归墟将布匹叠好放进竹篓,竹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中午一家人在镇口的面馆吃面。面馆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拉面拉了半辈子,一根面能从案板这头拉到那头,粗细均匀。
他认得赵天,说赵先生每年开市都来。赵天说你的面汤头好。
老板说汤头是昨晚用猪骨和鸡架熬了一整夜的,加了老姜和陈皮。
面上桌时热气腾腾,汤色乳白,面条筋道,盖着一层薄薄的辣油和葱花。
小远吃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说比家里的面还好吃。
耿月说你这话让你娘怎么想。小远说家里的面也好吃,但面馆的面是另一种好吃。
冰魄霜在旁边安静地吃面,她吃面的动作和煮茶时一样利索,不发出任何声音,只在咽下去之后喝一口面汤。
归墟将面馆的汤头味道逐层分析——猪骨的醇,鸡架的鲜,老姜的辛烈,陈皮的甘香,辣油的焦香,葱花的清辛。所有味觉数据全数收纳。
午后一家人满载而归。耿月的竹篮空了又满了——空了的是腊肉,满了的是各铺掌柜们回赠的年礼。粮铺的小米和高粱,肉铺的排骨和猪腿骨,药铺的北芪和杭白菊,布庄的夏布和棉布,杂货铺的粗棉布和盐,茶具铺的青瓷盖碗。归墟的竹篓装得冒了尖,她用一根麻绳将所有布匹绑在一起背在肩上。小远扛着小木矛走在最前面,手里还举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金翅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糖葫芦上的冰糖壳在阳光下发光。赵天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张屠夫送的那根猪腿骨,骨头上还沾着几丝粉红色的肉屑。
傍晚时分一家人回到海棠院。耿月将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收好——小米和高粱放进灶间米缸旁边的陶罐里,北芪挂在房梁上通风保存,杭白菊和金银花用油纸包好放进茶罐旁边,布匹叠好放进衣柜,猪腿骨用井水洗过放进灶间吊篮里防猫。
冰魄霜将青瓷盖碗用滚水烫过三遍,放在石桌上和那只白瓷裂纹杯并排。
旧的白瓷杯和新青瓷盖碗并排放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一个裂纹如霜,一个冰裂如雨,都是时间的釉色。
归墟将竹篓放回灶间墙角,然后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夜深了,耿月将灶间的火用炭灰封好。冰魄霜将石桌上的茶具收进储物袋,只留了紫砂壶和新买的青瓷盖碗在外面。归墟将归墟矛靠回海棠树干上,矛尾精准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细缝。
小远在屋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面馆的面真好吃。金翅在廊下红灯笼的暖光中轻轻颤了颤翅膀。
“第1681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