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天没有下雨。
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门,院子里一切如常。
石板地上没有霜,这是今年头一回——往年的雨水日,青石板上总要铺一层薄薄的盐粒霜,踩上去沙沙地碎。
今天没有。
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石板面,石面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热的温,是从地底深处返上来的地温。
蛰虫始振,土脉膏润,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她从水缸里舀水时发现缸壁内侧连一丝冰膜都没有,葫芦瓢碰到缸壁的声音也不同了——冬天的缸壁敲上去是脆的,现在是闷的,水在缸里晃荡,发出极沉极稳的咕咚声。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
她从房梁上取下最后一块腊肉——那是小雪时腌的,在房梁上熏了整整一个冬天,肉色已从暗红转成了近乎黑色的深棕,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紧实弹牙。
腊肉用井水洗净后切成薄片,和去年窖藏的白菜帮子一起下锅炖汤。
白菜帮子窖了一整个冬天,外层的老叶子已干缩如纸,但剥到最里面几层,菜心还是嫩黄的。
炖汤的砂锅是粗陶的,用了很多年,锅底结了厚厚一层汤垢,那是无数顿汤炖出来的印记。
汤在锅里慢慢翻滚,腊肉的油脂在汤面上凝成一层极薄的金圈,白菜的甜和腊肉的咸在汤里慢慢交融。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新发的蒜苗。
蒜苗种在粗陶盆里,盆底铺了层细沙,蒜瓣是年前腊八那天插下去的,放在灶间窗台上用余温催芽。
经过一个冬天的缓慢生长,蒜苗已长到筷子高,叶片翠绿挺拔,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将蒜苗盆放在石桌上,用剪刀将长得最高的几根剪下来,洗净切碎,撒在刚出锅的腊肉白菜汤上。
蒜苗的辛烈和热汤一激,满院子都是春天的味道。她在石桌前坐下,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茶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入壶中。
雨水日煮茶,她换了一款新茶——不是冰叶茶,是去岁秋天在向阳坡上新种的金银花和野菊花,晒干后混在一起,金银花清热,野菊明目,配在一起泡出来的茶汤色金黄,入口微苦后回甘极长。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雨水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雨水是全年第二个节气,天地法则的脉动从冬至的极阴极寒中开始明显回升,封印核心的法则波动频率比大寒时略有上升,但仍在安全阈值之内。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金银花野菊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和冰叶茶清冽如剑的苦截然不同——冰叶茶的苦是冬天的,金银花的苦是春天的。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书页在雨水日又掉了一片,他将那片碎页小心夹回书中,合上书放在膝头,然后站起来走到药圃边。
药圃里的清心草盖着耿月用白茅草编的草帘,整整闷了一个冬天。
他蹲下来掀开草帘一角,发现清心草的根部已冒出了极小的嫩芽。
嫩芽是淡黄绿色的,蜷在泥土里,像一个个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娃娃。
他说清心草发芽了。小远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蹲在药圃边上,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嫩芽。
嫩芽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湿气。耿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说雨水一到,草根就知道该醒了。
早饭后耿月说想去向阳坡看看清心草的越冬情况,一家人便沿着山道往后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