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耿月说要去后山送春牛图。春牛图是昨天赵天自己画的——他在镇上书铺买了张极粗糙的桑皮纸,用归墟削了根细竹管当笔,蘸着灶间锅底刮下来的松烟墨,在纸上画了一头牛。
牛身用浓墨勾勒,骨骼筋肉都极有力度,牛蹄稳稳踏在地上,牛角弯成两道极流畅的弧线。
牛背上骑着一个牧童,手里握着一枝柳条,柳条上已冒出几粒细小的嫩芽。
纸的最上方竖着写了“春牛图”三个字,颜体,骨肉匀停。画好之后他让归墟帮忙晾在廊下,墨迹干透后卷起来用麻绳扎好。这是给老石匠和太初冰系神帝的——春分送春牛,是村里祖辈传下来的习俗,寓意春耕开始,五谷丰登。
一家人沿山道往后山走。山道两旁的枯草丛中已冒出成片的荠菜和婆婆纳,荠菜已抽出了极小的白花,婆婆纳的蓝花贴着地面开得密密匝匝。
路边那株野草莓的花谢了大半,花萼底部已开始膨起极小的青果。
小远扛着小木矛走在最前面,金翅在他头顶盘旋。
走到向阳坡时耿月将春牛图挂在那块青石墩上方斜伸出来的老松枝上,用麻绳扎紧。
赵天蹲在石墩前将冬天被霜冻得移了位的几块碎石重新铺好。
冰魄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壶酒酿,倒在青石墩前。
归墟将手轻轻按在石面上,站了片刻。
春分阴阳平衡,天地法则最公允的一天。这一天来向阳坡,是最好的时候。
从后山回来,小远说要去看看海棠树的芽苞。他搬了竹梯靠在树干上爬上去,凑近枝头看了很久。
芽苞的顶端已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从缝里能看到蜷在里面的嫩叶和花苞的雏形。
嫩叶是极淡的黄绿色,花苞是极淡的粉红色,都还蜷着,像刚出生的婴儿握着拳头。
他从梯子上下来后跑到石桌前拿起刻刀和一块新木头,说要在木头上刻下海棠花刚冒芽的样子。
归墟在旁边看他下第一刀——刀刃落在木头上时极轻,不是刻,是碰,碰一下木头就凹下去一个极小的点。
他刻的是芽苞裂开的那道细缝,刀尖在木头上轻轻一挑,细缝就有了,和他在树枝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将整座院子都浸在暖金色的光里。
耿月端出那锅腊肉菜饭,锅盖一掀,满院子都是腊肉的油脂香和白菜的甜。
饭焖得刚好,米粒吸饱了腊肉的油和白菜的汁,每一颗都油润晶亮。
腊肉片铺在饭面上,肥肉部分已焖得透明,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了。
小远连吃了两碗,第二碗专门挑锅底那层焦香的锅巴。赵天也吃了两碗,他吃饭时话不多,但筷子没停。
饭后冰魄霜将紫砂壶里最后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重新注入灵泉水煮新茶。
归墟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母亲仰头看芽苞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和往年春分一模一样。
父亲竖蛋时手指松开蛋壳的那一瞬极慢极稳,和在战堡指挥室长桌前推演沙盘时的节奏如出一辙。
二娘倒酒酿时酒液从壶嘴落入石墩前的声响极轻极柔。小远刻芽苞时刀刃在木头上轻轻一挑,芽苞裂开的那道细缝就有了。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夜深了,石桌上那三颗鸡蛋还稳当当地立在茶盘里,被月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辉。金翅早已缩在红灯笼
小远端着他那个刻了芽苞的木雕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明天芽苞会不会开。
归墟靠在竹榻上,看着海棠树枝头那些在夜色中微微泛光的嫩芽。
春分一过,白昼就比黑夜长了。院子里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1686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