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把蛋黄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金翅,金翅啄了两口,歪着头想了想,大概觉得比糖壳好吃,又低头继续啄。
早饭后太阳升高了些,光线从斜斜的晨光变成了直直的白光。
耿月将冬天收进杂物间的竹帘找出来用井水擦洗了好几遍,竹篾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灰尘被水冲得干干净净,露出下来整条走廊都罩在荫凉里,连石桌上的茶具都不再被晒得发烫。
冰魄霜将紫砂壶往竹帘阴凉处挪了挪,说她这把壶最怕暴晒,壶壁太薄,晒久了茶汤会涩。
归墟和耿月一起将冬天盖在药圃上的草帘全部撤下。清心草在春天的阳光和雨水中已长得极壮实,叶片肥厚油亮,已不再需要草帘的保护。
撤下的草帘用井水冲洗干净晾在院墙根下,准备晒干后收进杂物间冬天再用。小远用药圃边的木桶打了一桶井水,用手泼在青石板上。井水极凉,泼上去之后石板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水汽蒸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石腥味。
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泼过水的石板上,说凉快,像踩在冰上面。又舀了一瓢水给药圃里的清心草浇了一遍,清心草的叶片沾了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银子。
午后小远在竹帘下刻新木雕。他之前刻了芽苞裂开第一道缝的样子,惊蛰后又刻了芽苞裂开第二道、第三道缝,谷雨前芽苞终于绽开,他从绽开的芽苞上看到里面蜷着的嫩叶和花苞雏形。
今天他换了块新木头,要刻海棠树枝上刚冒出来的小青果——花已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之后花萼底部开始膨大,变成了一个个极小的青果,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他的木雕上青果只有米粒大小,圆滚滚的,和真的青果几乎一模一样。
归墟在旁边看他刻青果的手法——刀刃在木头上极轻地一转,一个小圆球就从木头里滚了出来,和父亲在药圃里给清心草分盆时手指从泥土里捻出种子的动作一样轻巧。
她说这个青果刻得比芽苞又进了一步,芽苞是切开木头的表面,青果是从木头里挖出一个完整的圆。小远说阿姐说过真正的好刀工是收放自如——力到了该收的时候收得住。刻芽苞时他还不太会收,现在会了。
傍晚时分赵天将竹榻又往海棠树干方向挪了半尺,树荫随着太阳西移又偏了几分,竹榻的位置也跟着移。
挪好后他重新靠在竹榻上,仰头看着海棠树上那些藏在叶子中间的小青果。今年立夏比往年早了几天,清心草第一茬早就收过了,第二茬也快了;菜畦里谷雨种下的瓜豆苗已开始抽蔓,再过不了多久就能搭架子。光阴流转,节气如轮。
耿月从灶间端出晚饭——除了咸鸭蛋和中午剩的立夏蛋,她还用新发的薄荷叶拌了一盘嫩豆腐。
豆腐是昨天镇上豆腐坊送来的,用井水镇了大半天,拌上薄荷叶、盐和几滴芝麻油,清冽爽口。冰魄霜将紫砂壶里的薄荷茶滤掉旧叶换了一壶新泡的野菊,野菊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澄黄透亮。
归墟将归墟矛从海棠树干旁拿起来擦了擦,矛尾重新落入青石板上的细缝。
小远将新刻的青果木雕放在石桌上和金翅木雕并排,说现在木架上芽苞也有青果也有了,等秋天海棠果红了,他再刻一个红果。
夜深了,廊下的竹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竹篾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金翅早已在竹帘下的荫凉里缩成一团睡着了。小远在屋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明天青果会不会又长大一点。
归墟靠在竹榻上,将今天的事逐件记在识海深处——母亲说立夏了叶子都知道,咸鸭蛋的蛋黄油轻轻一戳就淌出来。父亲将竹榻往树荫深处挪了半尺又挪半尺。
二娘今天的薄荷茶比冰叶茶多了几分清凉,说立夏后冰叶茶要退一退让薄荷顶上。小远刻青果时刀刃极轻地一转一个小圆球就从木头里滚了出来。所有细节,全数收纳。
海棠树上那些藏在叶子中间的小青果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光泽,院子里夏意初透,风暖昼长。
“第1688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