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曦和赵晨回家的第七天,四妹冰魄霜的信到了。
信不是通过战堡加密传送阵发来的,而是托一位路过的散修顺路捎来的。
那位散修是个常年往来于极北冰原和中原之间的药材商,专收极北特产——冰蚕丝、雪莲、冰晶石——再运到神都贩卖。
他在太古遗迹外围遇到冰魄霜时,她正蹲在一块石碑前拓印铭文,身旁的冰洞里堆满了冰晶石和冰蚕丝。
散修认得冰魄霜——去年在极寒深渊边缘的一处集市上,他亲眼见过这个清冷的女子以一剑之力封住了一头从深渊裂隙中窜出的太古凶兽。
那一剑极快、极准、极冷,方圆数十丈的寒气在一瞬间凝聚在剑尖上,凶兽的爪牙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冰封成了一座雕像。散修从此记住了这张面孔——清冷如霜,孤独如冰。
“她在冰洞里一个人住,洞口用冰晶石垒了一圈矮墙。”
散修接过耿月递来的热茶,端在手里暖了暖手指,说那圈矮墙垒得极整齐,每一块冰晶石都端端正正,错缝铺,丁顺搭,像砌墙匠的手艺。
洞口挂着一串冰蚕丝编的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极清脆的叮当声。她在洞口用冰晶石垒矮墙、挂冰蚕丝风铃,把极北的冰洞弄得像家里的院子。
耿月听到这里,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错缝铺,丁顺搭——那是赵天砌墙的手法。冰魄霜小时候蹲在旁边看父亲砌院墙,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赵天教她选石料——断面纹理不顺的不要,有暗缝的不要,风化过的不要。她把这些全记住了,一个人在极北冰原上,用冰晶石代替青石,把家里的院墙垒到了万里之外。
她还挂了一串冰蚕丝风铃——小远的贝壳风铃挂在廊下,她的冰蚕丝风铃挂在极北。
两个风铃,一个在极南的家,一个在极北的冰原,风一吹,发出的声音不一样,但都是风的铃声。
散修从怀里取出信,信封上沾着极北冰原特有的细密雪粒。
那些雪粒细小坚硬,在极北零下数十度的寒风中从不会融化,但到了中原的冬末,温度高了半分,落在石桌上转瞬就化成了极小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赵曦捏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四妹在外面游历这么久,写信还是用她自己做的冰蚕丝纸。
这种纸是在极北冰原上用冰蚕丝和雪水浆洗晾干制成的,薄而韧,在极寒环境下冻不脆、撕不裂,折多少道都不会起毛。
每一张冰蚕丝纸都是冰魄霜亲手做的——先用冰蚕丝在雪水中浸泡,再用冰系法则将水温控制在刚好不结冰的临界点,让冰蚕丝缓慢溶解成浆液,然后将浆液均匀摊在冰晶石板上晾干。
晾干的过程最讲究火候——太冷了浆液会冻结成冰晶,太暖了纤维会收缩起皱,必须在极北最冷的深夜,将石板放在冰洞口,借着极北夜空的星光和雪光,让浆液在静谧中自然成纸。这样造出来的纸带着冰蚕丝特有的细腻光泽和极淡的冰蓝底色。
冰魄霜只在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造纸,一次只造几张,每张都留着给自己用。
赵曦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不用普通的纸。冰魄霜说普通纸到了极北会冻脆,一折就碎,冰蚕丝纸不会。
赵曦说你又不是一辈子都在极北。冰魄霜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够用就行。
后来赵曦明白了,冰魄霜不是没想过以后,而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很远很远的路,需要一种走到哪里都冻不坏的纸。
她在极北冰原上住的冰洞,垒的冰晶石矮墙,挂的冰蚕丝风铃,用的冰蚕丝纸,全都是一个意思——她人在极北,但心里的家从来没有离开过。
信很薄,只有一页。冰魄霜写信从来不长——她不是不会写,是不想把话说得太满。
她的信和她的人一样清冷,每一笔都端端正正,撇捺如刀削,没有任何多余的弯绕,每一个字都极用力,像是用刻刀在冰面上刻出来的。归墟将信纸展开,逐行念给家人听。
“爹、娘、二娘、阿姐、曦姐、晨哥、小远:见字如面。”
开头的称呼和往年一样,按长幼顺序,一个不落。小远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脸上浮起了极淡的笑——四姐的信里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人。
他在七个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但四姐每次写信都会把他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最后。不是敷衍,是郑重——最小的弟弟也是弟弟,名字必须写,一个不能少。
归墟继续念信。冰魄霜说她在极北冰原边缘的一处太古遗迹暂驻,那里气温比极寒深渊还低几分,但遗迹深处有一道天然冰脉,蕴含的冰系法则极为纯粹,很适合她修炼。
每日除了修炼,便在冰脉旁的石壁上刻字——刻的是当年在向阳坡上跟二姐认的那些药草名字。
刻着刻着,刻到“当归”时,忽然很想家,就写了这封信。
耿月听到这里,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当归——那是很多年前赵月儿教冰魄雪认药时,冰魄霜也在旁边听着的。
那天向阳坡上的野菊花开得正盛,赵月儿带着冰魄雪在药圃里认药草,冰魄霜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擦剑。
赵月儿挖出一株当归,掰开断面给冰魄雪看,说当归是活血调经的。冰魄雪很认真地反驳说书里写了,当归的名字就是“应当归来”,所以是让远行的人回家的。
赵月儿想了想说也对,然后把那株当归重新埋回土里,说既然当归是让远行的人回家的,那就让它好好长着,等我们家远行的人回来。冰魄霜当时没有参与讨论,但她记住了。
从那以后,冰魄霜每次远行前都会在行囊里塞一小包当归——不是去药铺买的,是每年秋天向阳坡上那株老当归结了种子、发了新苗之后,她自己挖出来晒干切片收在粗布袋里的。
那个粗布袋缝得歪歪扭扭,针脚远不如耿月和赵月儿细密,但每个针脚都极结实,和她造冰蚕丝纸一样经得起长途跋涉。
她说带在身上,该回家时当归会提醒她。赵曦说四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越想家越不肯说,只会做——做冰蚕丝纸,做冰蚕丝风铃,做当归布袋,做冰晶石矮墙。
她的信里从来不写“我想家”这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
“遗迹里的冰脉旁边长着一种极罕见的冰晶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是极淡的冰蓝色,和娘用冰凤神格凝聚的冰晶一模一样。
我采了几朵,用法则封存在冰晶盒里,托散修一并带回。一朵给娘,一朵给二娘,一朵给阿姐。
冰晶花离了冰脉只能保存一个月,但用法则封存能保鲜一年。娘想我的时候看看花,就当是我在冰原上向家里望一眼。”
冰魄霜从厢房里取出那只冰晶盒,盒子不大,巴掌见方,通体以极北冰晶石凿成,盒盖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霜——这霜不是自然凝结的露水遇冷结冰,而是冰魄霜以本命寒霜封印时留下的法则纹路。
霜纹和她封印晶核上的法则纹路同源,都是冰系法则最纯粹的本源寒霜,纹路极细极密,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冰蓝色。
归墟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霜纹,指尖传来一股极凉极纯的冰系法则脉动,脉动的频率和她在极寒深渊突破时本命寒霜共振的频率完全一致——这说明冰魄霜的修为又精进了。
她的本命寒霜在极北冰原上反复淬炼,已经比极寒深渊突破时更加凝实。
打开盒盖,三朵冰晶花安静地躺在冰蓝色丝绒衬垫上。
冰蓝色丝绒是用冰蚕丝织的,质地极细腻柔软,是冰魄霜自己织的——冰蚕丝纸剩下的边角料,她舍不得扔,用冰系法则将丝缕拉得更细更软,织成了这块丝绒。花瓣薄如蝉翼,能透过花瓣看到衬垫上丝绒的细密织纹。
花蕊是极淡的冰蓝色,和冰魄霜用冰凤神格凝聚的冰晶颜色一模一样——不是普通的冰白,而是一种极淡极纯的冰蓝,像是将极北冰原上空最干净的一片天空冻在了冰晶里。
冰魄霜将其中一朵轻轻取出,放在白瓷裂纹杯旁边。杯沿那道霜白细线在冰晶花的映照下泛出极淡的冰蓝光晕,和冰晶花的花蕊颜色一模一样。
她记得霜儿小时候最喜欢摸这只杯子的裂纹——手指轻轻压在裂口上,沿着裂口的弧度从左摸到右,说摸上去凉凉的,像冰。
现在她在极北冰原上看到的冰晶花,大概也是这么凉。
“曦姐上次来信说佣兵团在北境冰原边缘活动,离我这里大约三日的路程。
如果你下次出任务路过极北,顺路来看看我——我住的冰洞里多凿了一张冰床。
晨哥的商队如果经过极北,给我带一罐二娘今年新焙的冰叶茶。极北的雪水泡茶比井水更软,但没有家里的茶叶,再软的雪水也少了魂。
小远的木雕我收到了,冰蚕的丝刻得极细,我很喜欢。下次回家,我给你带一块极北的冰晶石,用来磨刻刀比后山的青石更细。”
赵曦听到这里,握着战锤锤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北境佣兵团待了这么多年,极北冰原的地形她了如指掌——从冰魄霜暂驻的太古遗迹到佣兵团活动的冰原边缘,三日路程是直线距离,但极北的天气从来说不准。
有时候一场暴风雪能困住人七八天,补给断了就只能靠化雪水、啃冰牦牛肉干撑过去。
冰魄霜在信里只说“大约三日的路程”,轻描淡写,但赵曦知道她四妹从来不说“难”字。她说三日就是她能走三日,别人走不走得到是别人的事。
小远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进屋里拿出给四姐刻的雪山冰蚕木雕。
木雕上那只冰蚕只有米粒大,趴在雪山的石壁上,嘴里衔着一根极细的冰丝——那根冰丝他反复刻了无数次,刀尖在木头上挑了又挑,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不够细。
后来他发现不能挑,要划——刀尖贴着木纹的走向极轻极慢地划过去,木头的纤维被刀尖牵引着自然分离,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