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高力士出来传的话,说陛下已经歇了,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
卢老爷子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最后是卢凌风亲自出来,把他扶回去的。”
崔涛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卢凌风扶他回去的?那卢家老爷子……”
“一路上没说话。”郑洧靠在躺椅上,“回了府才开口,只说了一句。‘养了几十年的孙子,白养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崔涛问:“你的意思是,卢家不会跟我们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郑洧笑了笑,“崔兄,五姓七望,同气连枝,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真到了要割肉的时候,谁不是先护着自己的盘子?
卢家有了卢凌风这块护身符,陛下动谁也不会先动他。
他卢家只要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朝廷的政令,捐几万石粮食,再意思意思退几亩田,陛下还能真拿他开刀?”
崔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崔、郑、王三家呢?”
“王家那边,王仁皎是皇后的父亲,虽说皇后如今不受宠,可毕竟是一国之母。
陛下要动王家,也得掂量掂量后宫的脸面。”
郑洧掰着手指头,“郑家……我在洛阳,天高皇帝远,陛下总不能亲自跑到洛阳来查我的账。
倒是崔兄你……”
他顿了顿,“崔家在长安,在天子脚下。
令兄崔湜当年是太平公主的人,虽说已经不在了,可那段旧账,陛下未必就忘了。
如今宋璟查国商,五姓中第一个翻的就是你崔家的粮铺。
崔兄,你说陛下这不是在针对你?”
崔涛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郑兄的意思是,崔家该学卢家,主动去舔陛下的靴子?”
“我没这么说。”郑洧笑了笑,“我只是说,眼下这个局,谁先低头,谁就能少吃些亏。
崔兄要是不想低头,那就只能指望你那十三间粮铺的账册经得起宋璟的查。”
崔涛站在正堂中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管事跟在他身后,小跑着穿过曲廊,压低声音问:“老爷,回府吗?”
崔涛脚步不停。“备马,去卢府。”
管事愣了一下。
“老爷,方才郑公说卢家……”
“他说的是一回事,我亲眼去看是另一回事。”
崔涛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卢老爷子哭了一夜,我倒要看看,他是真哭还是假哭。”
……
卢府的宅子是范阳卢氏在洛阳的别业,虽比不上本家的气派,却也占了半条街。
崔涛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拍门。
拍了半天,角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崔涛。
“崔公?这大半夜的……”
“通报你家老爷,就说崔涛求见。”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引着崔涛穿过前院,在一间偏厅里等候。
偏厅里的灯只点了一盏,崔涛坐在客位上,茶也没心思喝,只是盯着门口。
卢老爷子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头发没有束冠,花白地散在肩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进偏厅。
“崔贤侄,”他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崔涛看着他。
卢老爷子的眼眶确实有些红,可那红里透着的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卢公,”崔涛开口,“听说您昨夜进宫了?”
卢老爷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崔贤侄消息倒是灵通。”
“陛下没见?”
“崔贤侄,你大半夜跑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卢公,侄儿想问一句实话。”崔涛放下茶盏,“卢凌风入宗籍这件事,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卢家的意思?”
偏厅里安静下来。
卢老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区别吗?”他说,“陛下的意思也好,卢家的意思也罢,结果都一样。
凌风那孩子,从今往后不再只是我卢家的儿孙,也是李家的宗室。
我养了他几十年,到头来,是替别人养的。”
“卢公,侄儿问的不是这个。”
“崔贤侄,你知道卢家的祖训是什么吗?”
“耕读传家,忠厚处世。”
“忠厚处世。”
卢老爷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我卢家耕了十几代的田,读了十几代的书,到头来,要在‘忠’字和‘厚’字之间选一个。你说,该怎么选?”
卢老爷子站起身,“先是卢照邻,后是卢凌风……崔贤侄啊,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