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已经跟着了,你再不放心也没办法。
人是你放出去的,就算出事,锅也是你背。
谁让你不跟你老子商量,现在急了,也没办法。”
冯朔沉默,握紧拳头走出连家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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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膝上摊着两份刚送来的急报。
左手那份是宇文融从陕州发来的,详细奏报了崔家在陕州隐匿田产三千余亩、涂改保甲册、阻挠清查等十几条罪名,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右手那份是宋璟从国商总库发来的,查到崔家粮铺近五年偷逃商税近两万贯,还有多笔账目对不上号,怀疑涉及更深的亏空。
冯仁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着。
他知道这两份奏报的分量。
崔家是山东四姓之一,根深叶茂,动崔家就是动了世家大族的根基。
可要动崔家,光有罪名还不够,还得有证据。
“冯侍中,”李隆基放下急报,“陕州隐田的事,你怎么看?”
陕州隐田,三千余亩,崔家的庄子占了将近一半。
冯宁那丫头在柳家庄蹲了三天,把崔家藏在两座土丘之间的百来亩肥田翻了出来。
“陛下,”冯仁放下茶盏,“崔家在陕州的隐田是证据,国商总库里那些对不上号的账目也是证据。
可证据再多,也得有人去查,有人去审,有人去定罪。”
他顿了顿,“查案的是宇文融,审案的是大理寺,定罪的是陛下。这三环,哪一环都不能出岔子。”
“你觉得哪一环最可能出岔子?”
“审案那一环。”冯仁答得毫不含糊,“大理寺卿是崔家的人——不是崔家的直系,是崔家扶上去的。
他审崔家的案子,跟让狐狸审鸡窝没什么两样。”
李隆基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目光从冯仁身上移开,望着殿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高力士。”他终于开口。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传朕口谕,大理寺卿年老体衰,准其致仕。
大理寺少卿暂代寺卿之职,崔家一案,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冯侍中,大理寺卿换了,审案那一环算是堵上了。
可朕担心的是另一环,定罪。
三司会审,审出来的是罪证,定不定罪、定什么罪、怎么定罪,最后还是要拿到朝堂上议。
朝堂上那些人,有几个愿意看见崔家倒台的?”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朝堂上的人,不是铁板一块。
山东四姓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崔家倒了,他名下的田产、铺子、漕运份额,就空出来了。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冯侍中,你是说……让他们自己咬?”
“臣什么都没说。”
冯仁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臣只是觉得,陛下该歇了,明日还有早朝。”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殿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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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
太极殿里站满了人,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两成。
那些平日称病不朝的、告假在家的、在外出差的,今日全都到齐了。
连几个已经致仕的老臣都拄着拐杖站在班列末尾,浑浊的老眼在御座和百官之间来回扫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崔家的案子,三司会审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
陕州隐田三千余亩,崔家占了近一半。
国商粮铺偷逃商税近两万贯。
漕运过所与产量账册对不上号。
三项罪名,每一项都够抄家。
可没人相信崔家真会被抄家。
那是崔家,山东四姓之一,根深叶茂,与皇室联姻不下十余次。
崔湜当年是太平公主的心腹,虽说人已经赐死了,可崔家的根基没动。
如今要动,怎么动?动到什么程度?动完了谁来接盘?
这些问题,比崔家的罪名更让朝堂上这些人睡不着觉。
“诸位爱卿。”李隆基开口,“三司会审崔家一案的折子,都看了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最先出列的是宋璟。
“陛下,三司会审查明,崔家在陕州隐匿田产三千二百余亩,偷逃商税一万八千余贯,另有漕运账目与产量账册多处不符。罪证确凿,臣请陛下依律治罪。”
“依律治罪?”吏部侍郎崔敏出列,“陛下,宋相说的依律,依的是什么律?
均田令是太宗朝定的,如今已是开元盛世,田制几经变动,陕州那些地到底算不算隐田,还未有定论。
至于商税,国商的税制本就繁杂,账目对不上,也许是记错了、漏记了,未必就是偷逃。
宋相仅凭几本账册就给崔家定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