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请陛下宽限时日,容崔家族老将账册整理妥当,再呈交三司。”
此话一出,一些不相干的勋贵、文臣也出列附议。
毕竟国商不只是世家,里面也有一些党派在里边敲骨吸髓。
他们在赌,赌的就是一个法不责众。
“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李隆基沉默许久,开口:“裴相,你一直没说话。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裴坚也不敢说,他自己肯定干净,但一些族亲,他不能保证。
“陛下。”裴坚终于出列,走到殿中,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
这个动作让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
裴坚是宰相,宰相在朝堂上跪下,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分量不轻。
“臣有罪。”
李隆基从御座上直起身子,“裴卿,你说你有罪?”
“是。”裴坚直起身,“臣执掌吏部多年,国商的账册,也经户部递交,臣每年都看。
可臣看到的,是已经被人打理过的账册。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臣没看出问题,不是因为没有问题,是因为臣没有去查。
臣没有去查,不是不想查,是臣自己心里也怕。
怕查出来的东西太大,怕牵涉到的人太多,怕收不了场。
臣掌吏部,掌天下百官,朝堂出如此多的蛀虫,是臣的罪。”
李隆基从御座上站起来,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裴卿,你起来。”
裴坚没有动。“臣有罪。臣掌吏部多年,未能察觉国商积弊,未能阻止土地兼并,未能替陛下分忧。
这三条,每一条都够摘了臣的乌纱帽。臣不敢起。”
李隆基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沉默良久,忽然弯下腰,伸手抓住裴坚的胳膊,用力一拽。
“朕让你起来。”
裴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抬起头。
“裴卿,你说你有罪,朕问你。
国商的账册被人做了手脚,是谁做的?是你裴坚做的吗?隐田三千余亩,是裴家的庄子在隐匿吗?
漕运过所与产量账册对不上号,是裴家的粮铺在偷逃商税吗?”
裴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
“那你有什么罪?”
“臣没有查出这些事,就是罪。”
“没有查出这些事的人,不止你一个。”李隆基松开他的胳膊,面对着满朝文武。
“御史台、户部、刑部、大理寺,哪一个没有看过国商的账册?哪一个没有巡视过河南道的田亩?
你们中间,有谁站出来跟朕说过一句‘陛下,账不对’?
有谁递过一份折子,说河南道的田亩跟鱼鳞册对不上号?”
百十号朝臣,有的低着头看靴尖,有的盯着手里的笏板,有的望着殿顶的彩绘,没有一个人敢接皇帝的目光。
“裴卿跪在这里,说自己有罪。”李隆基转过身,“朕倒要问问诸位爱卿,他替你们把这罪认了,你们就心安理得了?”
裴坚站在原地,“臣怕麻烦,怕得罪人,怕查出来的窟窿太大补不上,怕牵涉到的人太多收不了场。”
李隆基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御座前。
“裴卿,朕告诉你,朕也怕。
朕怕的不是窟窿大,不是牵涉的人多。
朕怕的是,朕想补这个窟窿的时候,满朝上下只有冯家、程家、尉迟家、房家、杜家还有秦家敢把账册交出来。
朕怕的是,朕想查隐田的时候,连一个敢下田埂的文官都找不出来,最后还是冯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蹲在柳家庄的田埂上,一亩一亩地替朕查。”
他转过身,“崔涤。”
崔涤浑身一颤,出列行礼:“臣在。”
“你说崔家的账册仓促之间交不出来,要朕宽限时日。
朕给你三日。三日后,崔家所有田产、铺子、漕运账册,送到国商总库宋璟的案上。多一天都不行。”
崔涤的脸色白了,却不敢再说一个字,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郑观。”
郑观连忙出列。“臣在。”
“你方才说怕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朕想了想,你说得对,法不责众,是因为人太多。
可人多,不是犯法的理由。
从今日起,凡是主动呈交账册、自行申报隐田的,朕既往不咎。
凡是被查出来的,不管牵涉到多少人,朕一个都不放过。
朕宁可朝堂上空一半,也不让天下百姓指着朕的脊梁骨骂昏君。”
郑观伏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