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小时嘴臭,大了就是祸从口出。
今天他敢当着外人的面把他哥的脸皮撕下来踩,明天他就敢在外头把李家的脸面当鞋垫子。
你们惯着他,我不惯。”
李客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也跟着往后院走去。
祠堂的门被冯仁一把推开。
正对面是一排祖宗牌位,最上头供的是李家三代先祖,中间是李客的亡父,旁边是冯仁的牌位。
牌位前摆着香炉烛台,地上搁着三个蒲团,一尘不染。
冯仁把李焕往地上一丢,李焕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捂着被揪红的脖子,瞪着冯仁的眼神又恨又怕。
“跪下。”冯仁指着祖宗牌位前的蒲团。
“凭什么!”
“凭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冯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李焕心里发虚。
“你说你大哥对得起谁。那我问你,你大哥这些年在长安的俸禄,每月寄回来多少,你心里没数?
太学助教的俸禄不高,一个月四千文,寄回来三千五。
礼部员外郎的俸禄多了些,寄回来八成。
他自己在长安喝的都是赊账的酒,住的是太学分的破屋子,连件像样的冬衣都舍不得添。
这些钱,花在谁身上了?”
李焕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花在你身上了。”
冯仁替他说了,“你成亲的聘礼、婚宴的酒席、新房的家具,哪一样不是用他寄回来的俸禄置办的?
你三妹的嫁妆,你以为你爹娘掏的?是你大哥攒了两年才攒够的。
你方才说你成亲他不在,他为什么不在?
因为那时候礼部正在接待吐蕃使团,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连请假的资格都没有。
你以为他不想回来?
还有,你李家能够在长安、益州经营如此大的规模。
若没有我冯家支持,你真当地方官吏会给你们面子?”
李白站在祠堂门口,背靠着门框,低着头。
李琼扶着陈氏站在廊下,陈氏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心疼幼子的焦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李客依旧沉默,只是看着跪在祖宗牌位前的二儿子。
又看了看倚在门框上的大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冯仁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李焕丢在蒲团上,自己退后两步。
整了整方才揪人时弄皱的袖口,然后转身朝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拱了拱手,算是尽了外客的礼数。
“李员外。”他转过身来,对李客说,“天色不早了,客房在哪儿?”
李客回过神来,连忙引着冯仁往后院厢房走。
两人穿过月洞门时,身后祠堂里传来李焕压抑的哭声。
冯仁没有回头。
客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案,一盏油灯,墙角搁着一只樟木箱子。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片碧绿,显然有人日日照料。
冯仁在床边坐下,脱下那双沾满了蜀道泥泞的靴子,刚想躺下,门便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迟疑。
冯仁叹了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李白,手里端着一壶酒和两只粗瓷酒杯。
“先生,自己拜自己感觉怎么样?”
冯仁(╬▔皿▔)╯:“你小子也想被抽,我现在就把你吊在你家院中的树上抽一晚上。”
他一把夺过李白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你爹把我供在你家祠堂里,这事儿你知道?”
李白讪讪笑了笑:“刚知道。”
“你二弟方才在祠堂里哭,你不去看看?”
“不去。”李白从冯仁手里拿回酒壶,也灌了一口,“李焕那小子从小嘴就臭,可胆子小。
方才被您那一番话砸在脸上,再加上跪在祖宗牌位前,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让他多跪一会儿,比我去劝管用。”
冯仁没有再说什么。
“先生,”李白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您说句实话。
当年在长安,您把我从翰林供奉的闲职上捞出来,塞进丽正书院修书。
又把我从太学助教提到礼部员外郎……
到底是因为我有才,还是因为可怜我?”
冯仁靠着窗台,“一半一半。”
“先生何意?”
“把你捞出来确实可怜你,可礼部员外郎是你自己的挣来的。”
李白愣住了。
“我自己的……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