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叔你的眼睛不凶,出刀我也不知道快不快。”
冯玥在一旁笑得手里的桂花糕差点端不住:“这丫头,跟那小子久了,满嘴都是打打杀杀。”
冯仁被阿圆逗乐了,弯下腰将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从竹篓里摸出一块枣泥麻饼递到她手里。
“好汉不光是眼睛凶拳头硬。
你阿爹有没有跟你说过,好汉要能护住想护的人?”
阿圆咬了一口麻饼,鼓着腮帮子嚼着,含含糊糊地答:“阿爹说,他护住阿圆了。”
“那便是了。”冯仁说,“能护住人的,才是真好汉。
光会打打杀杀的,那是傻把式。”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麻饼。
冯玥在对面坐下,替冯仁把凉了的茶换掉。
“爹这次回来,还走吗?”
“暂且不走了,毕竟现在那小子还算圣明。
估摸着,我也要等到安史之乱。”
冯仁站起身,把阿圆从膝盖上抱下来,轻轻搁在廊下的木阶上。
“这麻饼好吃,可也别贪多,回头吃坏了牙,你阿娘要骂我。”
阿圆已经啃完了半块麻饼,小嘴四周沾了一圈芝麻碎,仰头道:“阿叔明天还来吗?”
冯仁揉了揉她的脑袋,没答,转身跟着冯玥往内院走。
夜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把院子里两株老梅的香气搅得满院都是。
……
次日一早。
冯仁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院门,是他卧房的门。
阿圆的小拳头在门板上擂得咚咚响,伴随着她脆生生的嗓门:
“阿叔!阿叔!快起来!
阿婆说带我去洛水边看灯!你也去!”
冯仁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跟冯玥聊到深夜,从朝堂聊到边关,从李林甫聊到张九龄,从冯昭聊到阿圆。
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回房睡下的都不太记得了。
“阿叔!你听见没有!”门外的阿圆不依不饶。
“听见了。”冯仁披衣下床,拉开门,低头看着仰着小脸站在门口的阿圆。
她今日穿了件红色的小袄。
头上扎着两个小鬏,发绳上各坠着一颗小银铃,摇头晃脑时叮叮当当地响。
“你阿婆呢?”
“阿婆在灶房蒸糖糕,说吃了早饭就去。
”阿圆伸手拽住冯仁的衣角,仰着头,“阿叔,你跟我去看灯,好不好?”
“好。”冯仁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大厅走去,“不过你先得把脸洗了。眼睛上还有芝麻糊。”
“哪有!”阿圆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我昨天睡前洗过了!”
“睡前洗的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没洗。”
阿圆被他抱着,咯咯笑起来,银铃叮当作响。
“起来了?正好,糖糕刚出笼。”
冯仁把阿圆放在条凳上,“真当你老了我不敢抽你了是吧?”
冯玥(#°Д°)。
冯仁(╬▔皿▔):“你不敢叫醒老子,就让阿圆来是吧?”
冯玥手里还端着一屉刚出笼的糖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我要是不让她去,您能睡到晌午去。”
“我昨晚跟你聊到几更天?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上了年纪,觉少。”冯玥说,“您不一样,您这一百多岁的身子骨,按说也用不着睡那么久。”
冯仁被堵得说不出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屉糖糕,又抬头看了看冯玥那张风轻云淡的脸。
这丫头,小时候嘴就厉害,老了更甚。
打又舍不得打,骂又骂不过,活脱脱一个克星。
阿圆从条凳上滑下来,小跑到冯仁跟前,踮着脚去够他手里的糖糕:“阿叔,我要吃!”
冯仁从蒸屉里拈起一块糖糕,吹了吹,塞进她嘴里。
阿圆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灶房里的老妈子端了小米粥和几样小菜上来,又给阿圆盛了半碗蛋羹。
阿圆握着木勺,吃得满脸都是,却执意不要人喂,嘴里还念叨着“阿圆自己会吃”。
冯仁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冯玥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坐在饭桌旁,握着一把比她手掌还大的木勺,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那时候李治还在,婉儿也还在长安。
他每天下了朝,回到长宁侯府,一进门就能听见冯玥、冯朔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的声音。
“爹。”冯玥忽然开口,“您昨晚说,要等到安史之乱。
那若安史之乱起了,您打算从哪儿着手?”
“史书上记载,安禄山史思明打得很快,估计也是在长安受难的时候。
你也知道,史书这玩意太长,我很懒的。”
……
开元二十一年,春。
冯仁在洛阳的“常记茶庄”重新开张了。
郑安见他回来,又惊又喜,忙不迭地把他走后的账本搬出来,一本本翻开给他过目。
冯仁翻了翻,那茶庄的生意倒是稳当,只是郑安一个人忙前忙后,鬓角又白了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