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救灾进行到第七日时,城里的粮已经见底了。
冯昭把最后一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陈粮也放进了粥锅。
那些粮食混着土腥味,熬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城西的灾民棚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说冯将军是不是也撑不住了,说朝廷的粮船怕是要等这边死光了才来。
冯昭站在城头上,望着渭水方向,嘴唇起了皮,眼底全是血丝。
岑参从梯子下爬上来,哑着嗓子道:“将军,城外派去接粮的人回来了,说渭水码头那边没有船。”
“没有船?”冯昭转过身。
“萧侍郎的人回了话,说今年渭水水浅,大船过不了三门峡,临时改了陆路。
可陆路用的骡马,眼下全都征去运药材了,派不出多余的。
让咱们……再等三日。”
冯昭扶着墙砖的手慢慢握紧。
三日。
城里的粮食连明早的粥都撑不住。
别说三日,再等一天,这数万灾民就得暴动。
“萧炅人在哪儿?”
“也刚到,在城北的官驿里歇着。说是一路颠簸,身子不适。”
冯昭没有发火,他只是松开手,转身朝城下走去:“带我去见萧侍郎。”
官驿是秦州城里为数不多没塌的房子,萧炅住在最里面的一间上房。
门口站着两个随从,见冯昭过来,忙不迭地行礼。
“冯将军,我家侍郎刚服了药,正睡着……”
“闪开。”
冯昭的声音不大,那两个随从却同时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让开了路。
萧炅并没有睡,他正坐在窗边喝茶。
见冯昭推门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冯将军来了。
本官这身子不中用,一到秦州便头疼脑热,让将军见笑了。”
冯昭没有坐,只站在门口问:“粮呢?”
萧炅的笑容顿了一下:“将军何必如此心急。粮在路上,最迟后日便到。”
“后日?你倒是去城西看看,那些灾民能不能等到后日。”
“冯将军,本官是户部侍郎,不是粮道上的神仙。
渭水水浅,三门峡过不了大船,这是天险,本官有什么法子?
总不能让那粮船从天上飞过来吧?”
萧炅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从容。
“你从长安出发时,户部给的是水路还是陆路?”冯昭问。
“自然是水路。可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是,你到渭水码头时,才知道水浅过不了三门峡。
可你若早两日派人先探水情,便不会走到死胡同才回头。”
萧炅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道:“冯将军这是在指责本官办事不力?”
“我在告诉你,你误了军情。”
“灾情不是军情。”萧炅也冷了脸,“冯将军,你管的是救灾,本官管的是转运。
各有各的难处,何必咄咄逼人?”
“好一个各有各的难处。”冯昭忽然笑了,他走前一步,“萧侍郎,粮不到,老子就把你当粮分了。”
“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冯昭又往前迈了半步,“没有粮,你就是百姓的粮。
饿死谁都不能饿死百姓。”
萧炅的脸白得没了人色。
“你……你疯了……”他往后退,腿肚子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是朝廷命官,正四品上的户部侍郎,你……你一个武夫,敢……”
“我敢不敢,你心里清楚。”
冯昭冷哼一声:“论品级,老子是兵部尚书、太子少师从一品,况且老子还是勋贵。
就你现在这无礼的样子,按军法,早就被老子点天灯了。”
冯昭的眼神太冷了,压得他连喘气都觉得胸口疼。
“冯……冯将军……”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你我同朝为官,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好好说的时候,你跟我打官腔。
现在我不打算好好说了。
萧侍郎,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粮,到底在哪儿?”
“在……在渭水码头下游三十里的地方……”
萧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渭水水位确实降了,大船过不去。
但这次随行的粮船里……有几艘小划子,吃水浅,本可以继续西进。
只是……只是前日,我见河道水浅,便让他们先在渡口等着,等水涨了再走……”
冯昭闭了闭眼,“萧侍郎,我就问你一句,明天能见到粮吗?”
“这……这……”
“萧侍郎,抖也算时间。”
萧炅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
“能……能!我这就派人去渡口传令,让那些小划子连夜西进!明日午后,必到秦州!”
“派你的人传令?”冯昭冷笑一声,“赵参军!”
“在!”
“带五十名团练,跟着萧侍郎的人去渡口。
见船就押过来,船工不走的,就地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