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永宁坊冯府门前。
门房早就看见了,却故意慢吞吞地进去通报。
等冯宁闻讯赶到前厅时,李林甫已经自己下了车。
“李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冯宁迎出来,脸上挂着笑。
李林甫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冯宁一眼,笑容温和:
“冯大小姐,果然英气逼人。本官今日不请自来,府上不会不欢迎吧?”
“李尚书说笑了,请。”冯宁侧身让路,将李林甫引进了正厅。
冯昭已经等在厅中。
见李林甫进来,他起身拱手,“李尚书公务繁忙,怎么有空到寒舍来?”
“来讨杯茶喝。”李林甫笑着坐下,目光在厅中缓缓扫了一圈。
“冯将军这府上,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贵气。
到底是老太师留下的底子,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冯昭没有接这话,只让侍女上了茶。
李林甫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却不急着喝。
“这茶……若本官没猜错,是常记茶庄的蒙顶黄芽。”
“李尚书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这茶如今在长安城里太有名了。”
李林甫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本官听说,这茶庄的东家冯子仁,近些日子在龙首原上开了间茶寮。
生意做得红火,连飞龙军的弟兄们都赞不绝口。冯将军可知道此人?”
冯昭道:“冯子仁是我冯家旁支,替家里照看洛阳的产业。
他做事勤快,我也见过几面。”
“嘶~李尚书,本侯可听说,这茶寮还是您点的头才开的。”
李林甫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不错,那茶寮是本官应允的。
当日也是本官亲自见了他,觉得这后生虽年轻,做事却有章法。
飞龙军驻扎龙首原,将士们常年喝生水、啃冷饼,本官看着也心疼。
有间茶寮在营前,既能给将士们添些热食,又能在官道上多一处耳目,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冯宁听着忍不住,笑了:“李大人,可我怎么听说,是他花了百万两银子走了关系才找到你的?”
“冯大小姐好记性。
外头传的那些话,添油加醋,什么都敢说。
本官也听说了几个版本,有说百万两的,有说千万两的。
还有说本官亲自把茶寮盖好送到冯东家手里的。
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冯宁“哦”了一声,拖得老长,“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我们家子仁虽然花钱大手大脚,可也不至于蠢到砸百万两去开间茶寮。
那得卖多少碗茶才回本?”
“不过,就算没有百万,也有几万两。”冯昭道:“冯家的账,还是清楚的。
毕竟见你这个宰相,几万两的敲门砖……李相,你总不会瞧不上吧?”
看来要交税了……李林甫擦着额头上的汗:“侯爷说得是,这也怪下边的人不懂事。
我李林甫一向清廉,竟打着本官的名声私收贿赂。
那几万银子,本官明日就归还。”
“那便多谢李尚书了。”冯昭终于放下茶盏,神色淡淡道,“不过李尚书,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侯爷请讲。”
“冯家的人,可以被人利用,但不能被人当成傻子耍。
子仁去龙首原开茶寮,是冲着李尚书的面子。
如今茶寮开了,生意做了,该分的利也不少李尚书一文。
可若有人拿着这事做文章,反过来咬冯家一口……”
冯昭顿了顿,“李尚书,你最好先想清楚,冯家的牙,咬不咬得动。”
李林甫从冯府出来时,脚步有些发飘。
李福忙迎上去扶他:“相爷,您这是……”
“回府再说。”李林甫低声喝了一句,钻进车里便不再开口。
马车驶出永宁坊,李林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死死掐着袖中的玉扳指。
~
李林甫走了,冯宁却不急着关门。
“哥,这老狐狸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冯昭突然问:“爷爷呢?”
“爷爷一早出城了,说去终南山看看师父的墓,顺道办点事。
让我告诉你,这两天长安城里若有什么动静,别自己扛,多跟卢大将军通个气。”
冯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说走就走,从不跟人商量。
“还有,爷爷走之前留了句话。”冯宁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到冯昭手里。
冯昭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李瑛必死,莫陷太深。
冯昭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息,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烧了。
“哥。”冯宁轻声问,“爷爷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想怎么样。”冯昭吹灭烛火,“他只是不想冯家跟着太子一起沉船,但也不会让李林甫好过。”
——
五月。
朝廷对公主实封制度进行了调整,将咸宜公主的实封增至一千户,并确立了以此为标准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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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在洛阳的一次音乐赛会上。
怀州刺史因进献奢靡的“音乐车”而被贬官,而鲁山县令元德秀因简朴爱民获得褒奖。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入了秋。
冯仁回到药王谷。
来到终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