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苏无名沾了沾纸上的字,“墨迹未干?!苏孟白!你个小兔崽子!”
苏孟白被苏无名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缩了缩脖子,眼珠子往褚樱桃那边瞟,见他娘也是一脸严肃,知道这回糊弄不过去了。
“爹,儿子知错了。
昨夜在国子监后巷,跟几个同窗吃酒吃得晚了,怕回来吵醒您和娘,就去学舍里将就了半宿。”
“吃酒?你太学里哪来的酒钱?
一个月不过四贯的膏火银,你月月说不够,还背着你娘到处赊账是不是?”
苏无名越说越气,袖子往上一撸,眼见就要动家法。
褚樱桃一把拉住他:“行了行了,孩子再错,也得先听他把话说完。
你上来就要打,是审犯人的路数还是教儿子的路数?”
苏无名被她说得手一抖,那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竹尺终究没落下去。
他“哼”了一声,把竹尺拍在案上,瞪着苏志刚:“说!哪来的酒钱?”
苏孟白缩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是……是伏甲他们凑的钱,说年后就要散馆各回各家了,最后一回。”
“伏甲?就是那个每日骑骡子来太学、满嘴‘家父是秦王旧部’的伏家小子?”
苏无名一听,火气更旺,“你跟他混在一处,迟早得被带进那些个膏粱子弟的烂泥坑里!”
“爹!伏甲不是那种人!他虽说话不着调,可待人极仗义。
昨夜的酒钱是他一人出的,儿子只喝了半壶,实在推不过……”
“你还敢顶嘴!”
褚樱桃见这爷俩又要吵起来,索性站到中间,一手一个按下去:
“都给我住口。
先吃饭。吃完饭,把这事掰开了说。
孟白,你昨晚到底回没回家,去没去学舍,我让老仆去国子监一问便知。
你要是再敢扯谎,不用你爹打,我先把你腿打折。”
苏孟白脸都白了,老老实实磕了个头:“儿子不敢。”
——
夜。
一道灰影进了苏府,没走正门,翻墙而入,落在书房窗前,轻轻叩了三下。
苏无名本在灯下看卷宗,听见声音,手一抖,墨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谁?”
“我。”
冯仁的声音。
这声音……是先生……苏无名推开窗:“(#°Д°)先,先生,你……”
“嘘。”冯仁翻进窗,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先生……真的是你。”
苏无名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案角的铜灯,火光猛地一晃。
冯仁伸手扶稳灯盏:“你小点声,别把你那媳妇招来。
她嗓门一扯,半条街都知道苏府进了贼。”
苏无名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坐。”冯仁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怎么,几年不见,连茶都不给倒一碗了?”
苏无名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提茶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半桌。
“先生……先生不是已经……学生亲眼看见那口棺……”
“死了,又没全死。”冯仁接过茶碗,自己擦了擦桌沿,“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今晚我来,是有桩正事要跟你商量。”
苏无名怔了怔神,“先生请说。”
“赵汝彬这人,你知道多少?”
苏无名怔了一下:“御史台的中丞?此人风评……”
“别跟我背官面上的话。”冯仁打断他,“你这两年没少查他吧?”
“赵汝彬表面是御史中丞,暗地里替李林甫收罗百官阴私。
学生手上有他几桩买卖人命的案底,只是……
一直没有实证,也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实证有了。”冯仁从袖中取出那卷薄纸,轻轻搁在苏无名面前。
“赵汝彬的儿子,上个月在长安城里打死了一个卖胡饼的老者。
赵汝彬花了五十两银子,让那老者的儿子收尸走人。
那人离了长安,一路南下,在襄阳病死在客栈里。
客栈伙计报官,襄阳司马正好是个爱管闲事的,把尸首验了,留了案卷。”
苏无名接过纸卷,展开细看,眉头越拧越紧。
“先生是要学生……以右仆射之权,把这事挑起来?”
“不用你直接弹劾。”冯仁道,“圣人那边,风已经吹得差不多了。
你只需在你那右仆射任上,提一句‘御史台有人玩忽人命’,把话递到政事堂。
剩下的事,让韩休那条老倔驴去冲。”
苏无名抬头:“韩公还在病中,年前才从大理寺移出来,如今走动几步都喘得厉害,怕是冲不动了。”
“谁说的?”冯仁冷笑,“我前天还在洛阳见了他。
嘴上说病得快死了,骂起李林甫来,嗓门比我当年在城门口骂李靖还大。他且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