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胡玲玲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灶台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柈子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灶台边凝成一团白雾。胡玲玲把面粉倒进盆里,兑了温水,开始和面。面粉是今年新磨的,白生生的,细得很,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在绸缎上。她一边加水一边揉,面团在手里翻来翻去,越揉越光,越揉越软,揉到最后,盆光、面光、手光,三光。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饧着。
大丫起来了,披着棉袄,揉着眼睛走到灶台边,“娘,今儿个吃啥?”
“冬至,包饺子。”胡玲玲把白菜从缸里捞出来,白菜腌了一个多月,已经酸了,闻着就流口水。她把酸菜切成丝,又切成丁,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剁。菜刀碰案板,笃笃笃,声音清脆,像在敲梆子。大丫帮着烧火,二丫也起来了,帮着剥葱剥蒜。三丫抱着金豆从被窝里钻出来,金豆闻着酸菜味,打了个喷嚏,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卓全峰从外面回来了,推开屋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冷风裹着雪花,在门口打了个旋儿。他把猎枪靠在墙角,脱下棉袄,抖了抖上面的雪,雪沫子飞了一地,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白尾跟在他脚边,身上也落了一层雪,抖了抖毛,雪沫子飞出去老远。虎子跟在后面,也抖了抖毛。五只小狗崽没跟去,在家待着,金子从狗窝里跑出来,跑到卓全峰脚边,仰头看他,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回来了”。
“肉买回来了。”卓全峰把一块猪肉放在案板上,猪肉是三斤多,五花三层,肥的白的像玉,瘦的红得像玛瑙。他在县城肉铺买的,一块二一斤,三斤花了三块六。“够不够?”
“够了。”胡玲玲接过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剁。肥的先剁,瘦的后剁,肥瘦分开剁,剁好了再掺在一起。菜刀碰案板,当当当,比剁酸菜的声音闷一些。三斤肉剁了半个时辰,剁成了肉泥,黏糊糊的,粘在刀上甩都甩不掉。
大丫帮着切酸菜,二丫帮着切葱姜,三丫抱着金豆在旁边看,金豆伸着鼻子闻肉味,哈喇子拉得老长,滴在地上,亮晶晶的。四丫趴在炕上,闻着香味,画册也看不进去了,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好了没有”。五丫六丫在炕上翻跟头,翻一个问一句“能吃了吗”,再翻一个又问一句“能吃了吗”。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闻着香味,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说“我们也要吃”。
胡玲玲把剁好的肉和酸菜掺在一起,加上葱姜末、盐、酱油、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了五百多圈,搅到肉馅上劲了,黏成一团,筷子插在中间不倒。
“行了,包吧。”
一家人围在炕上包饺子。胡玲玲擀皮,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面团在案板上转几圈就变成了一张圆圆的皮子,中间厚,边上薄,大小均匀,像用模子扣出来的。大丫包,二丫包,三丫也想包,手太小,捏不住,包了一个,馅漏了,又包了一个,皮破了。三丫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胡玲玲说,“别急,慢慢学。”卓全峰说,“三丫,你抱着金豆在旁边看着就行。”三丫不干了,“我不要看,我要包。”又包了一个,这回好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没漏。三丫笑了,把饺子摆在盖帘上,金豆伸着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四丫也包了一个,包得比三丫还难看,馅少皮多,像个面疙瘩。五丫六丫也要包,一人揪了一块面团,在手里捏来捏去,捏成了小兔子、小老鼠、小乌龟,摆在盖帘上,和饺子摆在一起,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真的。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看着姐姐们包饺子,眼睛都不够用了,咿咿呀呀地叫。
卓全峰不会包饺子,坐在炕沿上抽烟,看着一家人忙活,心里头热乎乎的。白尾趴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呜呜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也想吃”。他摸了摸白尾的头,“别急,煮好了给你吃。”虎子也仰头看他,他也摸了摸虎子的头。五只小狗崽在炕下急得团团转,金子蹦了几下没蹦上来,急得汪汪叫。
胡玲玲包了一个硬币在里面,五分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包进饺子里,捏好了,摆在盖帘上,跟别的饺子一模一样,看不出哪个是。“谁吃着硬币,谁明年交好运。”大丫说,“肯定是我。”二丫说,“肯定是我。”三丫说,“肯定是我和金豆。”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是我是我”。四丫说,“是我。”五丫六丫说,“是我们。”七丫福丫不会说话,但跟着姐姐们喊,“我我我”。
饺子包好了,胡玲玲烧水下锅。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进去,沉到底,又浮上来,在开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小鱼。盖锅煮皮,开锅煮馅,煮了三开,浇了三次凉水,饺子熟了。胡玲玲用笊篱捞出来,装进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桌。
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饺子。大丫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好吃。”二丫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酸菜猪肉的,好吃。”三丫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烫烫”,赶紧吐出来,吹了半天才敢吃。金豆仰着头看她,口水流了一地,三丫夹了一个,吹凉了,放在地上,金豆叼着跑到一边吃了,吃完了又跑回来。四丫夹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嚼得很细。五丫六丫大口大口地吃,五丫吃了五个,六丫吃了五个,两个人比赛谁吃得多,谁也不让谁。七丫福丫还小,不能吃饺子,胡玲玲给她们一人喂了半碗饺子汤,热乎乎的,喝了小脸通红。
大丫吃着吃着,咬到一个硬东西,咯嘣一声,“我吃到硬币了!”她把硬币从嘴里拿出来,五分钱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我要交好运了!”二丫说,“大姐运气真好。”三丫说,“大姐明年肯定考第一。”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恭喜恭喜”。四丫说,“大姐给我买画册。”五丫六丫说,“大姐给我们买糖。”
胡玲玲笑了,“行,你大姐明年交好运,咱全家都交好运。”
卓全峰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酸酸辣辣的,好吃。他又夹了一个,又蘸了醋,又咬了一口,又好吃。他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吃得满头大汗,把棉袄都脱了,穿着单衣吃。白尾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呜呜叫了两声,他夹了一个扔过去,白尾叼着吃了。虎子也仰头看他,他也夹了一个扔过去。五只小狗崽围过来,他夹了五个扔过去,一人一个,金子叼着跑到狗窝里,元宝蹲在灶台边吃,金豆在三丫怀里吃,墨墨和砚砚趴在角落里吃。
吃着吃着,三丫咬到一个硬东西,咯嘣一声,“我也吃到了!”她把硬币从嘴里拿出来,也是一枚五分钱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我也交好运了!”二丫说,“三妹运气也好。”四丫说,“三姐给我买画册。”五丫六丫说,“三姐给我们买糖。”七丫福丫不会说话,但跟着姐姐们喊,“三姐三姐”。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的我的”。
胡玲玲笑了,“两枚硬币,大丫一个,三丫一个,好兆头。”
吃完饭,一家人围在炕上聊天。大丫说,“娘,冬至为啥吃饺子?”胡玲玲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吃了饺子,耳朵就不冻了。”大丫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朵没冻。”二丫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的也没冻。”三丫摸了摸金豆的耳朵,“金豆的耳朵也没冻。”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四丫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的也没冻。”五丫六丫互相摸了摸耳朵,“我们的也没冻。”七丫福丫不会摸,胡玲玲帮她们摸了摸,“也没冻。”
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抽烟,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头踏实得很。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在路灯下闪着光。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上睡成一团,金子把脑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宝趴在虎子腿上,金豆在三丫怀里,墨墨和砚砚在狗窝角落里。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雪花,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