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喝了酒,话多起来了。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老三啊,你出息了。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哽咽,“你爹走得早,你才十几岁,他就没了。那时候家里穷,连口棺材都买不起,用席子卷了就埋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爹。”
卓全峰的眼眶也红了,“老爷子,别说了。”
“不,让我说。”老爷子摆了摆手,“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有媳妇,有闺女,有房子,有车,有店,他得多高兴啊。他这辈子,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屋子里安静了,没人说话,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在噼里啪啦地响。金豆从炕底下钻出来,爬到三丫腿上,把脑袋埋在她怀里,呜呜叫了两声。
三哥卓全旺端起酒杯,“老三,我敬你一杯。小时候我还打过你呢,你不记仇吧?”
“不记仇。”卓全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三哥,小时候的事,早忘了。”
“忘了好,忘了好。”三哥干了酒,眼眶也红了,“老三,你小时候最倔,爹打你你都不哭,三哥打你你也不哭,就蹲在那儿,瞪着眼睛看我们,一句话不说,能把人看得心里发毛。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大哥卓全兴也端起酒杯,“老三,我也敬你一杯。以前我对不住你,大嫂也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过去的事别提了。”卓全峰跟他碰了一下,“以后好好过日子。”
三个儿子围着老爹和老爹,一杯接一杯,喝得脸红扑扑的。胡玲玲和张桂兰、刘晴在灶台边忙活,一会儿添菜,一会儿热酒,一会儿哄孩子。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大丫领着妹妹们玩捉迷藏,五丫躲在柜子里,六丫藏在门后面,四丫趴在炕上装睡,三丫抱着金豆蹲在墙角,金豆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一下子就暴露了位置。
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被吵醒了,哇哇哭。胡玲玲赶紧过去哄,一人塞了一个奶嘴,不哭了,含着奶嘴,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满屋子的人,不知道发生了啥。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二踢脚、大地红、窜天猴,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白尾被鞭炮声吓得躲在狗窝里不敢出来,虎子也躲进去了,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子底下,金子把脑袋埋在虎子肚子底下,只露出一个屁股。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歪着头看地上的红纸屑,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吵死了吵死了”。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闪电把头缩在翅膀底下,白云也跟着缩进去了。
五丫点了一个窜天猴,没点着,凑过去看,嗤的一声,窜天猴窜出去了,从她耳边飞过,吓了她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六丫在旁边笑,“你胆子真小。”五丫爬起来,拍拍土,“我不小,是它太快了。”又点了一个,这回点着了就跑,窜天猴嗖的一声飞上天,啪的一声炸了,五丫笑了,“我点着了!”
天黑了,一家人又围在一起吃年夜饭。饺子是下午包的,酸菜猪肉馅的,包了好几百个,摆了满满几盖帘。胡玲玲包了十个硬币在里面,谁吃着谁交好运。大丫吃到了一个,二丫吃到了两个,三丫吃到了一个,金豆也吃到了一个——不是吃到的,是三丫咬到了硬币,吐出来掉在地上,金豆叼起来,嚼了两口,吐出来了,硬币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大哥脚边。大哥捡起来,“这狗比人运气好。”
五丫没吃到硬币,瘪着嘴,想哭。六丫也没吃到,也瘪着嘴。卓全峰从兜里掏出两枚五分硬币,塞给五丫六丫,“你们也吃到了,爹给你们补上。”五丫破涕为笑,六丫也笑了,两个人把硬币装进口袋里,拍了拍,叮当响。
半夜,守岁。老爷子熬不住了,躺在炕上睡着了。老爹也熬不住了,靠着墙打瞌睡。大哥三哥也困了,歪在炕上眯着眼。孩子们早就睡了,大丫抱着二丫,二丫抱着三丫,三丫抱着金豆,四丫趴在画册上,五丫六丫挤在一起,七丫福丫在摇篮里。卓全峰坐在灶台边,抽着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五只小狗崽在灶台边睡成一团。
胡玲玲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全峰哥,你还不睡?”
“不困。”卓全峰把烟头掐灭,“玲玲,你说咱家的日子,咋就越来越好了呢?”
胡玲玲靠在他肩上,“因为你肯干。”
“光肯干不行。”卓全峰摇了摇头,“还得有人帮。老爷子帮过我,老爹帮过我,大哥三哥帮过我,周场长帮过我,老刘头帮过我,老王头帮过我,巴特尔帮过我。没有他们,我啥也不是。”
胡玲玲握着他的手,“你是个好人,所以大家都愿意帮你。”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了,烟花在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春天的花在冬天的夜里开放。白尾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趴下了。虎子也看了看,也趴下了。五只小狗崽没醒,金子打着小呼噜,呼哧呼哧的,像个小老头。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烟花,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