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的目光扫过两人,直接切入主题:“情况如何查到什么了”
大头辉一摆手,满脸晦气:“我这边別提了!那帮卖鱼的嘴比蚌壳还硬,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阿来那边倒是查到了点有用的东西。”
骆森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水上人排外,大头辉这种莽撞的性格去问话,碰壁是必然的。
他隨即转向阿来,后者眼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来立刻上前一步,將那本发皱的小册子递到骆森面前,匯报导:“有发现!”
“骆sir,按照您的吩咐,我把油麻地码头附近所有的纸扎铺、香烛店都跑了一遍,总共四家。”
他翻开册子,指著上面的记录。
“头三家要么是老板爱答不理,要么就是伙计一问三不知。我旁敲侧击了半天,他们都说最近生意清淡,没人买什么特別的东西。”
阿来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其中一家福禄行的老板,还以为我是別的铺子派来探价的,差点拿扫帚赶我出门。”
大头辉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待遇感同身受。
“直到天快黑了,我才找到最后那家,在巷子最里头的永安纸扎铺。”
阿来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力求描述准確。
“那铺子的老师傅,姓刘,七十多岁了,警惕性很高。我一开始也不敢直接问。”
“我进去后,就装作是刚从乡下来的愣头青,说家里有长辈过世,想办得风光些,所以想买点讲究些的祭品,保他老人家路上安稳!”
“我还故意压低声音,顺嘴提了一句:听讲最近这片水面不太平,也想为自己求个心安,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避邪的门路...”
听到这里,骆森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小子机灵。
懂得投石问路。
阿来继续说道:“这话一说,那老师傅的脸色就变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抱怨,说就是因为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乱搞,才害得这片水域的神鬼都不安寧。”
“他话匣子一开,我就顺著往下问,果然那老师傅想起一件事!”
“他说大概一个月前,有个男人来他铺子里,买的东西很怪!”
阿来將本子递得更近些,指著上面重点圈出的几行字:“第一,那人买了很多纸人,但有个奇怪的要求——纸人的脸上不要画五官!只要光禿禿的白坯子!”
“第二,他还买了一种香。刘师傅说那种香味道特別冲!他闻了一辈子香火,从没闻过那么呛人的味儿,像是没处理过的生料,带著股草腥气,呛得他咳了半天!”
“刘师傅还说,那味道————有点像南洋那边过来的货色。”
“南洋货”
旁边的大头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眉头紧皱。
“那边的东西邪门的很。”
“是!”阿来用力点头,“刘师傅也这么说。”
“他还提到那人出手很大方,不管是纸人还是香,都不讲价。丟下钱抓起东西就走,像是急著离开。”
“那人戴著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带著淡淡的南洋口音————”
骆森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下意识看向陈九源,发现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阿来手中的笔记本。
“南洋口音————生料香————”
一直沉默的陈九源,此刻已在脑中將义庄的尸体特徵与阿来的调查线索串联了起来。
义庄里孩童尸身上的煞气、口鼻中的香灰、纸扎铺里不画五官的纸人坯子、
味道呛人的南洋香、神秘的南洋口音————
所有的线索指向了一个答案。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生香!”
“什么”骆森追问。
陈九源收回目光,沉声解释道:“味道呛人,是因为香料未经硝石炮製,保留了最原始的草木毒性和秽气。
这种香点燃后烟气极重,且不易消散。”
“这种香不是用来敬神礼佛的,那是对神明的不敬。它是专门用来与阴魂、
厉鬼打交道的,行內叫生香!”
他转向骆森,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在义庄的时候,我看到死者残留下来的魂魄灵光被水煞和香火气死死纠缠”
。
“纠缠在尸身上的香火味,不是祭拜用的阳火香,正是这种用来拘魂的生香!
那些灰烬是施术者为了防止魂魄离体,强行灌入死者口鼻的!”
陈九源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森寒。
“《岭南异草录》上曾有记载,南洋有一种极为阴毒的邪术,叫——拘灵降!”
骆森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拘灵降————”
大头辉和阿来更是满脸茫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继续解释道:“以不画五官的纸人坯为身,代表魂魄无主,可以强占;
以生香为引,其烟可拘束魂魄,使其迷失————”
“施术者通过邪法,將枉死孩童的灵魂强行引出,附於空白的纸人之上。”
“再將这纸人连同尸体一起沉入天然匯聚阴煞的水域,日夜祭炼。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可以炼成供人驱策的灵童,也就是俗称的小鬼!”
听完这番话,骆森的脸色铁青。
竟然有南洋的降头师,在香江的地界上用华人孩童的性命炼製如此邪物!
骆森压著怒火低吼:“这个人能在疍家的地盘上搞事,背后指不定有本地人接应!
否则他一个外地人,怎么可能在避风塘那种地方藏身这么久不被发现”
可这股怒火很快就被现实浇熄。
他面露难色,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水域:“但在避风塘,我们这身官皮一亮出来,立刻就会被当成瘟神。”
“那帮水上人极度排外,別说找人,怕是连船都上不了!强行搜查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个降头师跑了。”
就在骆森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陈九源开口了。
“既然差佬的身份是阻碍,那我们换个身份进去便是。”
他看向骆森,眼神平静:“森哥,你手下————可有看著不像差佬,又懂水上门道、会说蛋家话的合適人选”
骆森闻言一怔,隨即陷入沉思。
他的脑海中,一个个警员的面孔快速闪过,却又被他一个个摇头否定。
警署里的兄弟大多是岸上人。
就算会说几句,那种气质也装不出来。
他一连念了几个名字,都觉得不合適。
忽然,骆森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一人!之前在要回清渠拨款后,大家在富贵酒楼庆功时,我见过跛脚虎手下有个叫阿六的马仔。”
“当时他喝多了,大著舌头吹嘘自己就是在油麻地艇上长大的,后来才上的岸跟了跛脚虎....说起水上的黑话来一套一套的。”
“那人看著油滑得很,不像个安分守己的,而且他在那一带肯定有熟人。”
陈九源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要油滑的!”
“这种人才懂得怎么在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说话办事,才懂得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
“我回去后就让人带话给跛脚虎,跟他借这个人用用!”
“明天让这个阿六带我们去避风塘,我们去会会那个藏在水底下的鬼。”
避风塘废弃仓库,次日午后,阳光惨澹。
废弃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缩著脖子走了进来。
正是阿六。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里却满是精明。
他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身穿便服但依然气势逼人的骆森,又被旁边大头辉那铁塔般的身块嚇得缩了缩。
而后,才將目光落到安坐一旁的陈九源身上。
那天在酒楼,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爷是怎么让大傢伙服气的。
骆森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阿六,跛脚虎都跟你说了吧今天你带我们进避风塘,我们要打听点事。”
闻言,阿六的笑容有些僵硬,搓著手道:“骆...骆探长...”
“避风塘这地方不好混啊!
况且我离了那么久,人面都生了,那些老街坊未必卖我面子。再说你们这————”
他的目光在骆森和大头辉身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这两人哪怕脱了警服,那股子皇气和杀气也盖不住。
一直没开口的陈九源此时淡淡说道:“我们已经换好衣服了,你就当我们三人是想找活乾的外地人,或者是来收烂帐的。你只管带路,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阿六心里一个咯噔,他想起虎哥临行前的警告办不好这差事,以后就別在城寨混了。
他只能把满肚子的苦水往肚里咽,点头哈腰道:“明白,明白!陈大师您放心,到了水上,我阿六就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保准把您几位伺候好!”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故意做旧的粗布长衫。
“那就走吧。”
“好嘞!”
阿六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在前面引路。
他心里把那位陈大师骂了不下八百遍。
他在九龙城寨跟著跛脚虎,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吃穿不愁,出门也有人叫声六哥。
何苦要回这个连空气都带著屎尿屁味儿的鬼地方受罪
可虎哥的命令那是铁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逆。
几人听从阿六的吩咐,重新將身上的乔装整理了一下。
大头辉往脸上抹了点灰,骆森压低了帽檐。
隨后,他们跟在阿六身后,踏进了这片属於疍民们的聚居地。
一进避风塘,那种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数百艘渔船、住家艇、板无序拥挤在狭窄的港湾里。
船与船之间用缆绳和摇晃的木板连接,形成了一座漂浮的迷宫。
眾人才踏入避风塘没多久,周围投来的目光就变得异样起来。
一艘破旧的渔船上。
一个光著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似乎和阿六相熟。
他正坐在船头补网。
看到阿六先是一愣,隨即扬声喊道,话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六仔吗听说上岸跟了跛脚虎,发大財了”
“怎么还晓得回来看看我们这班臭水沟里的烂泥是不是岸上的饭太硬崩了牙了”
阿六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他只是朝那边比了个极其粗俗的手势,嘴里用纯正的蛋家土话骂了回去:“去你妈的烂头炳!老子回来看看祖坟不行啊少在那里放屁!”
那汉子嘿嘿一笑。
周围几艘船上也传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阿六心里晓得,那些旧相识把他当做上了岸就忘了根的反骨仔罢了。
这种嘲讽,反倒是他在水上行走的通行证。
不过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身后那三位爷別露馅。
阿六没回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陈先生,骆探长,大头哥....”
“一会儿要是见了人,我说话就行,你们听著。”
“可別隨意千万別插嘴,尤其別把差佬两个字掛嘴边。
在避风塘这,这两个字比鬼还招人嫌。
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们是条子,咱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都难说。”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骆探长还算沉得住气,就是那腰板挺得太直,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得让他弯弯腰。
至於那个大头辉,即便弓著背,那身横肉也藏不住,像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唯一让他看不透的,是走在中间的陈九源。
这位陈大师穿著旧长衫,斯斯文文。
看著比岸上那些读书人还乾净。
可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偶尔扫视四周时,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毛,仿佛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四人来到码头边缘的一处木栈道上。
骆森停下脚步,指著不远处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面,在陈九源耳边低语:“那三具孩子的尸首,都是在那附近发现的。”
闻言,陈九源目光投向那片水域。
他闭眼定神,再猛地睁开。
阿六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觉得这位先生睁开眼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阴鬱了几分。
连海风都变得凉颼颼的。
望气术下,那片水域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墨绿色。
死气、怨气、还有一股尚未散去的香火气,在水面下交织翻滚。
陈九源盯著骆森所指方向的水域足有一分多钟。
隨后,他的目光从那片水域收回。
转向了码头边上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修补渔网,或刮著船底蚝壳的船家们。
这些人的头顶大多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灰气。
那是恐惧。
是隱瞒。
也是对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敬畏。
这时,他开口道:“阿六。”
阿六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欸,大师您吩咐!”
陈九源吩咐了一句:“这里你熟,过去找个相熟的探探口风。
別问太直接,就问问最近水上有没有什么怪事或者————有没有人做法事。”
这差事说易行难。
阿六看著那些眼神冷漠的旧相识,心里叫苦不迭。
但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他忙点头哈腰,领著三人朝著船家最密集、也是目光最警惕的地方走去。
“行,您瞧好吧!”